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中篇小说)
作者: 淡巴菰
1
罗素是冯饮冰在那个叫eHarmony网站上见面约会的第一个美国男朋友。
那是个初秋的黄昏,她记得她穿了那件很少上身的浅杏仁色风衣,Marc Jacobs,花了她五分之一的月工资买下的奢侈物件。虽然她读成分标签时已知道那不含一点棉、毛、麻、丝的风衣不过是一堆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化学纤维,可谁让大牌衣服设计得简约有型呢,那柔和的色彩衬托得她的知性更有文艺气息。试穿时,那态度本来有些冷淡的女导购的绿眼睛浮现出遮掩不住的惊羡,那惊羡似最好的镜子,让她本来还犹豫的内心霎时坚定了。来回转身打量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她微笑着说了句“I will take it(买下)”。那一刻,她心里暗自思忖的却是:我都四十岁了,再不对自己好一点,更待何时?
赴约时她将衣服披在身上的瞬间格外地小心,以免脖子上的粉底蹭在衣领上。镜中的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皮肤仍紧致细腻,脖颈也没有中年女子最恼怒无奈的横纹。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不过一米六,骨架纤小,细瘦却挺拔。如果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动物来形容,说她是一头轻巧敏捷的小鹿,没人会摇头。她的眉眼并不特别醒目,看似鲜少雕琢,不着痕迹,却令人看一眼后忍不住想仔细端详,像那位旅法画家常玉笔下的陌生女子肖像,有一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疏离与幽柔感。
人都是如此主观的动物,他们判断自己和这个世界最主要的依据似乎不是来源于眼睛,而是凭借耳朵。耳朵中听来的评判似乎是人类对自己和身边的世界进行褒贬的主要渠道。
冯饮冰对自己外貌的信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在岁月中累积起来的。
她六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有双大眼睛。在那水乡小镇,街那头的钟伯每次牵着牛遇到放学的小姑娘都会声如洪钟地逗她:阿冰,过来比比,看看是你的眼睛大还是我的牛眼睛大?
她十六岁时,明白了自己有性感的双唇。大学宿舍姐妹七人,某天熄灯后七嘴八舌议论一个话题:性感的嘴唇究竟长什么样?全班公认的书虫是饮冰上铺戴着两千度近视镜的老七,待大家都安静下来,一直没吭声的她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还用那么费劲?看看老五的嘴唇就知道了。”
她二十六岁时已经做了母亲,不时接到暗恋者不敢署名的情书,她知道有些是自己教过的正在读大学的男生。
她三十六岁时仍是莹润如玉的女子,即便离异还有一个儿子。漂在北京的第二年夏天,她和码字为生的女友苗苇一同去新马泰度假。短短一周,临时被旅行社捏在一起的三十人团,有两位小伙同时为她辗转反侧。彼时的她刚结束一场伤痕累累的感情——那个她从一开始就委曲凑合的男人,为了俘获芳心(或者报复不对等的爱情),声东击西地与另一个女人开始了暧昧关系。她知晓后非但没有顺势彻底分手,反倒忽然发现了那个男人的价值一般痛苦不堪。跟踪、哭闹、哀求……最后闹得她自己都心知肚明,其实她根本不是舍不得那个男人,而是傲慢地不肯接受“被分手”的形式。虽然苗苇早就一针见血地提醒她,“他某天真的爬着回来求你,你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脚踢开。抢来的馒头吃着才香,别说是馒头,就是窝头,见有人跟你抢,你都会当成黄金塔握住不撒手。这是人类的通病。你咋就不能免俗?”那场消愁疗伤为目的的东南亚之行,于她像一场梦游,除了偶尔拍拍热带树木植被和古老寺庙,她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照片上的她恍惚地微笑着,想遮盖仍在滴血的心,甚至她的手腕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那是她割腕又勇气不够的代价——几道刚结痂的粉红色伤痕,像不甘心的半圈句号。
旅途最后一天,收拾好行李,下楼去吃自助早餐前,她照例对镜梳着那头浓密的海藻般的长发,烫过的大波浪已经只剩些微卷曲的痕迹。镜中的女子目光凄婉,原本微微上翘的下巴尖瘦得像枚杏仁,眉心是一粒圆圆的印度痣。她没有洗去它,好像潜意识里期待它真能带来吉祥。那是头一天参拜庙宇时一位老婆婆为每个女子点上的,没问婚否,老人慈祥地微笑着,径直给饮冰用了黑色,因为红色是已婚女子专用。
“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啊!”看着陌生人一般的自己她脱口而出。
苗苇在一旁趿着平底拖鞋走来走去,变换着不同的角度在窗边拍马来西亚的日出,听到女友的自怜,夸张地用朗诵腔高声道:“太阳出来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觉了——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日出》里的陈白露,快别那么自怨自艾啦,你的选项远不只是寻死这一条!你看小潘小项这俩孩子,都为你消得人憔悴了。你知道吗,我最近才发现,你的鼻子长得最妙,挺拔圆润像玉雕的。相书上说这可是福相,我还等着沾光呢,苟富贵,勿相忘。呵呵。”苗苇长身玉立,鼻子上架着黑扁框眼镜,总爱着一身黑或一身白或一身黑配白。饮冰曾笑她穿得像只熊猫,她给出很认真的理由,“黑白色最性感最高贵,还可以hold住任何场合,葬礼婚礼都不冒犯。”
也正是那次的情伤,让她决定换个地方活,就像她当年离婚后从故乡逃开一样。
刚好有个美国中资企业急需一个英语翻译,虽然待遇一般,却允许她带未成年子女同行。她接过合约没细看就提笔签了字。树挪不一定死,人挪不一定活。可三年时间,谁知道在那一千多天里会有什么奇遇?
饮冰不信教,却不时想象冥冥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神秘掌控着世间万物。就像她自己的命运,似乎没有哪一样是她自己真正说了算的。出生在江南那个竹林环绕的水乡小镇,父母都是普通的以教书糊口的小学老师。她出生那天,父亲正在帮着清点学校图书馆的藏书,看到《饮冰室合集》,做了一辈子小人物的他便想着给女儿取个像大人物的名字:冯饮冰。他虽然并不知道梁启超的书斋名来自《庄子》的“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
后来听闻种种拼爹故事,饮冰多少有点自我安慰地想,除了遗传来的相貌基因,这个名字也许是父亲给予她的唯一的后天加持。冯饮冰三个字像一道小小的咒符,有形无形地带给她或大或小的关照,哪怕只是陌生人一个意外的眼神。名字也和相貌一样,在浅薄的人类面前像一个明知最不可靠却又被抓住不放的依据,令人不由自主会凭借其揣想拥有者的出身、性格甚至智商。否则为什么作家都取笔名呢?苏童、莫言显然比童忠贵、管谟业显得有气质有味道。
饮冰自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曾不止一次回望对她尚显短暂的人生。她是感恩的,不时在暗夜中感叹自己被看不见的幸运之手提携着。虽然她也因为时常忘记这暗中护佑的存在而活得很疲累很吃力,许多时候甚至还很灰心。佛教中言,盲龟浮木。在生命的河流中,她就是一只沉浮全不由己的盲眼小龟。
爱看闲书的饮冰自小都成绩平平。可她每次重大考试来临时都发挥出令人吃惊的潜质。小升初,他们两个毕业班一百来人,只有十个进了镇重点中学,她是其中之一。中考本来数理化是弱项的她,居然超常发挥出接近满分的成绩,以极高的总分考入县一中。虽然高中时她也春心萌动暗恋过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位跳高能手,可她并没像别人一样偷偷摸摸谈恋爱。三年后高考,她被省师范大学录取读英语专业。当时她曾追悔自己作文没写好,否则就不会落第她首选的中文系。可她不知道这英语的特长后来成为她的disguised blessing(被遮蔽的福佑),为她的人生改写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大学毕业后她也和许多同学一样成了省城某中学英语老师。几年后,她随大流结婚生子,与大学舞会上认识的物理系男生王渊在他继母的两居室公寓有了一个家。回顾那段只维持了五年的婚姻,饮冰并不后悔,因为儿子陌陌绝对是个遗传得相当成功的小生命。可她不时仍会为自己当初的保守观念而吃惊——她当时嫁给王渊前已经发现二人性格太不合适,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嫁给他是因为他们二人婚前发生过一次性关系。
离婚后她很快辞了职,和做着作家梦的发小苗苇进京成了北漂族。
搬了几次家,谈了几场恋爱,换了几回工作,她再次将自己连根拔起,带着儿子飞到了太平洋彼岸。那一年,冯饮冰39岁。
2
刚到洛杉矶落下脚,在早晨醒来,饮冰都要闭眼让脑电波缓冲几秒,以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不是江南水乡小镇,不是麻将茶馆的省城,亦不是庄严又荒芜的北京,透过百叶窗照在床头的,是加州那似乎永不爽约的绚烂阳光。她相信人的快乐程度绝对和天气指数有关。在洛杉矶四季晴好的街头,似乎很少看到愁眉不展的行人,即使那身形粗壮的墨西哥园丁夫妇,身后跟着七八个小鸭子般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踏实而真实的笑意。
她有时感觉有点滑稽,作为一个来到了美国的中国人,她却住在韩国城,这个五层公寓的九成住户也都是热情地互相“阿尼哈撒悠(你好)”的大妈大叔们。
新工作比她想象的要无聊,所谓翻译多数是纸面上的笔译。公司是做货运业务的,办公地点也在这韩国城的一个灰色商务楼里。二十来个员工都是临时派驻过来的,三五年一换。所以大家都像没根的浮萍,只把眼前的一切当成过渡。上班日公司那个小厨房提供一顿四美元的工作餐,随着不断换来换去的厨师籍贯,他们不时吃着川菜、鲁菜、东北菜。其他时间,大家也不过是去亚裔人开的超市采买回家,关门继续油盐酱醋地煮着中国的饭菜过着中国人的日子。中国人图节俭讲实际,能不去吃那贵而不合口味的西餐尽量不去。
一想到自己年近四十,在这异国他乡带着读中学的儿子单打独斗,她不时会有辛酸之感。同样是被派驻到这家中资公司工作,别的同事都是夫妻二人或三口之家,她是唯一独自带孩子的女性。单身男人倒有两个,都是刚走出校门的学生。有一位面貌斯文的男同事对饮冰很是客气,他太太没来时,单身的他还曾带饮冰的儿子去道奇体育馆看过一场棒球赛。某天饮冰与他终于从国内停薪留职赶来的太太在食堂打饭相遇,她客气地上前打招呼。“哟,你这是想入乡随俗吗?连衣裙V领开得那么低,真招眼球啊!”对方阴阳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在场的另外两位家属尴尬地僵在那儿,低头走过,谁也没吭气。饮冰先是被这恶语打蒙了,愣在那儿几秒钟,她让自己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拎着饭盒走出食堂,往马路对面的公寓走去。作为独身女人,她早已学会了用委屈代替更多更大的伤害。
洛杉矶晴好的阳光让街道和树木都像身处一片雪野,晃得她眼睛酸痛,想流泪。她不禁联想起当年那腾云驾雾一般的东南亚之游,她一直知道,自己和路边那直指天宇的棕榈树一样孤单无依。如果自己身边有个男人,哪怕只是一个敢站出来为她说句公平话的朋友,她也不至于被人莫名其妙地如此欺辱吧?想到此,她有些自怜自艾起来了,甚至,开始幽怨地迁怒那个未来的他,如果真有一天他会出现的话——为何姗姗来迟,让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和窝囊气?
开车接送孩子上下学,越发像她出国的唯一价值。儿子很喜欢美国学校,跟她说,“将来我长大有了孩子也希望他在美国上学。我的同学们个个都活得很开心,不像国内那么大压力。”她微笑着说好。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表达一点生活的负面情绪,包括当孩子抱怨说他爸再婚得子后没有以前那么在乎他了,饮冰都会说那并不表示他爸不爱他了,毕竟更年幼的孩子需要更多关注。她希望在孩子面前她是一个从容不迫的女人。
那天她开车送完孩子去学校,独自往办公楼走。“Pretty girl(可爱的女子)!”擦肩而过的一位西装革履、鬓染微霜的男子冲她友好地点头打招呼,不像其他人路遇时礼貌地说一声hello或早安,他坦诚地表达了自己对一位陌生东方女子的赞美,然后,也不停留,继续迈着很有绅士风度的大步往前走去。
饮冰自小到大听到过无数的赞美,可都没有这不讨好不期待的赞美甜蜜到让人感动。一个对你无所图的人,一个在异乡偶遇的陌生人,这份真实的坦露与给予,是如此的慷慨与温暖。
“太浪漫了,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啊!下次遇见他一定别太矜持。除了谢谢,至少可以搭讪聊一会儿,说不定对方是个好莱坞大腕们敬重的艺术评论家呢,更说不定他单身多年正梦寐以求有位亚裔风情的太太。你错过了多么好的机会呀!”苗苇在电话那头只用了几根作家的联想神经就刺激得饮冰心如猫抓,即便只做个互相欣赏的普通朋友,即便孤独的她有一个可以喝杯咖啡逛逛美术馆的伴儿。她再次生动地回忆那个男子的相貌风度,还真感觉他是个很有品位的知识分子。她一向喜欢智慧型的男子,认为一个男人最性感的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