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

去年七月，王艳丽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初中同学安小海。也是奇怪，毕业二十年来，她一次也没想起过对方。如果不是这次重逢，也许这辈子她的脑子中都再也不会出现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出现这张脸。不过一看见，王艳丽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对方。

安小海个子长高了不少，不过脸还是那么白，身材还是那么瘦。站在安小海旁边的徐北变化就太大了，他个子没有再长高，但宽度足足有原来的三个那么多，肚子圆鼓鼓地顶在身前，裤带系在肚子下面。

安小海看见王艳丽的瞬间，脸一下红了，过了好一会，那红才消失。王艳丽马上想起，初中时候安小海也是这样，一看见她就脸红。当时她感觉安小海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但她从来没有过多地关注过他。

王艳丽和安小海握了下手，对安小海说，小海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安小海的手很烫，他说，你才是一点都没有变呢。

后来吃完饭去喝茶的时候，安小海又重复了好几遍，王艳丽你真的是一点变化也没有。这时候安小海已经敢盯着王艳丽的眼睛看了，他也不再脸红了。他一直看一直看，王艳丽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安小海对王艳丽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你恰好中专毕业嘛，我那时候还托好多人问过你的联系方式呢。可是电话打不通，我还去你们学校看过呢，也是找不到你。

王艳丽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那个小小的中专的灰色大门外，太阳照在安小海的身上，他站在那儿看着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人们，急切地期盼着看到自己的面容。你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安小海说。

这次能够重逢，还得感谢徐北。他前段时间回老家，发现到王艳丽他们村的路修了。他专门开车过去，到王艳丽家跟她妈要了王艳丽的联系方式，这才有了此刻的老同学的相见。大家都没有说透，在这次徐北跟王艳丽他妈要王艳丽的联系方式之前，不是没有别人想去要过联系方式，但都没有要到过。王艳丽确实不太想和初中的同学来往。她第一次结婚后，每次跟初中同学接触，都听到的是关于自己的各种传言，什么自己为了找份工作跟一个年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结婚了，什么那个男人把自己甩了，等等等等。本来这种传言就让她感到不舒服，后来她的情况也确实是每况愈下，又离婚又住破房子的，也就完全没有了和初中同学联系的想法了。

但这并不是说王艳丽忘了初中同学们。没有的。也许她是所有同学中，对初中生活最念念不忘的。几乎每天她都会想起初中时候的事情。那可以说是王艳丽最美好的时候，她能记得是初二下学期有一天下午，她一个人沿着中学所在地那个小镇的公路往前走，穿着一件妈妈的深蓝色的秋衣和一双妈妈不穿了的皮鞋，那是她第一次穿高领的秋衣，经常意识到脖子那里怪怪的，也是她第一次穿皮鞋。她走得很热，就在这时候，有两个同学迎面走来，她们三个站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女同学双眼闪着光，一直盯着她看。后来她突然对另外一个女同学说，王艳丽长得多么漂亮啊。另外一个女同学说是啊。那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说王艳丽长得漂亮。接下来王艳丽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先是高她们一届的一个男生给王艳丽写来了情书，后来当上午第二节课后做课间操时，老是有男生盯着王艳丽看，再后来就是比王艳丽她们大不了两岁刚从师范毕业的一个英语老师，每天骑着摩托车穿着棕色的皮夹克，连他也对王艳丽有想法了，经常把王艳丽叫到办公室说要辅导她。

无论王艳丽要做什么，马上都有人出来给帮忙。她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那一年的每一天，王艳丽都觉得快乐和甜蜜。她常常在镜子前一直盯着自己看，当时流行一种贴纸，上面都是明星们的照片，王艳丽对着镜子模仿那些明星们的表情和动作，连她都惊叹，自己长得太漂亮了。毕业时候有几个同学拿着相机来给大家拍照片，拍一张收费一块钱。但每一个给王艳丽拍照片的都不要钱。有一张王艳丽站在山上密密麻麻的灌木后，只露出一张脸的照片，到现在王艳丽还经常拿出来看。

后来的这么多年，几乎每次站到镜子前时，王艳丽都会想起初中时候自己照镜子的情景。想起那些男生，想起那个英语老师。她常常想起那个第一个说自己漂亮的女同学。结果她初中一毕业就结婚了，王艳丽中专还没毕业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王艳丽现在的衣服里，深蓝色的还是最多的。这种颜色成了她最喜欢的颜色。

不过后来上了中专，来到了张城，慢慢的说她漂亮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她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脸型后来发生了变化，脸盘大了不少。她现在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长相的女人而已。

这次重逢让王艳丽突然振奋了起来，走路时双腿都比原来有劲了，时不时还从身体的不知道哪个角落涌起一股力气来。

王艳丽甚至还去买了一件米黄色的风衣，为了搭配这件风衣，她还买了一双黑色高跟鞋。这么多年里她也就是第一次结婚前后的一段时间，和第二次结婚前后一段时间穿过高跟鞋。尽管她也觉得穿上高跟鞋好看，许多衣服不配高跟鞋根本出不了效果，但是每次穿上半天她就受不了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了好看忍受忍受这种疼痛呢？王艳丽曾经问过自己。后来她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值得她这么辛苦地穿衣服。

跟第一任丈夫从相亲到结婚用了不到三个月，那时候她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丈夫家有关系，能把她弄进本市的一个国企。当时她那么一个乡下女孩，一个有权有势的人都不认识，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肯定就得回老家小县城里去了。再说了，丈夫不仅能办了她的工作，长相也很好，家里还是城中村的，说不定以后拆迁，还能分一大笔钱呢。她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结婚。

结婚后一年女儿就出生了，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从早到晚地干活，丈夫却连家也不回了，后来发展到她稍微表达一下不满，他就要动手打人。女儿一岁半，她和丈夫离了婚。钱不宽裕，她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不得已还把她妈从乡下弄来帮自己看了一年半的孩子。她们三个人就挤在十平米的那个单间里。

一直到女儿九岁，她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这个丈夫，这个丈夫在公交公司当司机。也是离过一次婚，也带着一个女儿。不过他女儿已经十五岁了。王艳丽这么多年和那么多男的相过亲，没有一个她觉得合适的。为什么会和第二个丈夫结婚呢？主要是因为她觉得他人老实，什么不良嗜好也没有，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每天一下班就回家来，唯一的爱好就是吹葫芦丝，不过按照王艳丽的要求，每天不能超过半个小时，他一次都没违反过这个约定。

虽然工作比较辛苦，赚的也不多，但是稳定啊，什么时候公交公司都是需要的嘛，难道人们能不坐公交车了？

遗憾的是，丈夫家里的情况不是太好。他和他妈住在一起，没有自己的房子。婚后王艳丽也住到了他妈家，两室一厅的房子，住起来也是太憋屈了。并且婆婆每天闲话不断。后来王艳丽就筹划着去买房子。他们一点点攒钱。终于凑够了首付，买了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尽管小，也是自己的嘛，再也不需要看人眼色了。

然后王艳丽发现自己已经快四十岁了。早上一起床她就感觉到疲惫，身体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麻，就没有哪个时候是完好的，她常常有一种剩下的人生就是一天比一天糟糕的感觉。

曾经有一次，王艳丽下午去银行给单位办事，回来时看见一个老太太手托着路沿蹲在机动车道上，她那么瘦，表情那么痛苦，让王艳丽还以为她生了病了，站不直身体了。王艳丽当时还为自己没有上前帮忙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走到另外一个方向，王艳丽发现老太太裤子退到了膝盖处，屁股干巴巴地露在外面，原来她是在撒尿。

王艳丽一边往前走一边设身处地地去想老太太的想法，有那么一瞬间，王艳丽感到极为可怕，老太太这是对人生毫无指望了。同时她想到，我再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也会和老太太一样了。

王艳丽涌起了一种想挽救自己人生的想法，我要积极向上一点，我要好好锻炼身体，我要给自己买好衣服，我要每天化妆，我要穿高跟鞋，我要对自己有要求。但这种想法坚持不了一个星期，她就撑不下去了，事情太多了，两个女儿每天的情况没完没了，钱也老是不够用，丈夫每天上班的时间又很长，每天下班回来他看上去脸色灰白，虽然他会主动帮忙干家务，但王艳丽看起来都觉得于心不忍。

不过，就像三个人聊天时徐北说的：对于我们这样出身的人，能留在大城市里就已经是胜利了。要不然我们的下一代还得再重复一次从农村到城市的这个过程。我们苦一点，下一代就没有那么苦了。徐北扳着圆滚滚的手指头数，初中同学后来出来上学的人有十多个，但最后留在外面的也就五六个。大部分都还在老家。不上学的就不说了，前几年煤矿好，都在煤矿就业，现在煤矿也不好了，他们连个工作也找不到了。每个月几百块钱，你说怎么活呢？

在张城的，就只有安小海和王艳丽。徐北不在这个城市，这次他是来这里开会的。

那天晚上他们多么开心啊，吃饭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喝了点酒。平时王艳丽从来不喝酒的。徐北对王艳丽说，小海拿这么好的酒来，你还是喝一点吧，这个酒我喝过一次，即使喝醉了，头也不会疼的。喝着喝着王艳丽就把丈夫孩子什么的都给忘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候一样。但她要比初中时候健谈得多，她不停地笑啊笑啊，中间的时候她去厕所，出来看见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很漂亮，她咧开嘴对着镜子笑，看见自己洁白的牙齿在闪着光。

安小海去卫生间的时候，徐北伸过手来在王艳丽的手臂上捏了一下。王艳丽被他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你怎么能这样，她对徐北说。徐北说，情不自禁情不自禁，王艳丽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呢，只是一直都没有勇气跟你表白呢。王艳丽说，你就算了吧你，我就从来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什么正经话。徐北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想想，如果我不是暗恋你，我跑你家要你的联系方式干什么呢？

王艳丽岔开话题说，你和安小海一直都有联系？徐北说，难道你看上小海了？徐北接着说，如果你看上小海了，我马上就会退出，这么多年我和小海一直都联系着啊，每次我来张城我俩都会一起吃饭喝酒的。说到这里徐北用圆滚滚的指头指着脑袋说，小海脑子好。谁能想到当初不起眼的小海会成为我们中间混得最好的人呢，徐北说。

到了结账的时候，徐北过去和小海抢。但过了会就回来了，回来后感慨着说，抢不过他，说老实话，看到菜单我也不想抢了。

王艳丽情绪有点低落，因为她意识到饭局结束了，她得回家了。她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她多失落啊，她多想再和他们多聊一会啊。她随口问道，怎么了？徐北拿起桌子上刚才放牛排的那个盘子，在上面夸张地舔了两下说，你知道这一块牛排多少钱吗？一块四百。王艳丽被这个数字给吓了一跳。徐北接着说，这是日本空运过来的牛排，只牛排咱们三个就花了一千二百块，早知道我就慢慢吃了，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吃下去的。离开饭店时，王艳丽在服务员的目光中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她步子迈得都小了，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就好像有人帮忙端着她，她把对抗重力的那部分力气省出来了似的。

但马上，在电梯往下的过程中，王艳丽再一次意识到，聚会结束了。电梯的一侧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外面灯火通红的大街。

安小海扭过头来，看着王艳丽说，是不是着急回去？王艳丽马上说，其实今天还好，今天我老公上夜班。安小海说，那就好，咱们再找个地方喝点茶吧，他转头问徐北，徐北你不着急吧，咱们喝点茶去。徐北说我听你的，我把自己都交给你了安总。

喝茶的时候也很开心。大家聊天的过程中，王艳丽也知道了徐北和安小海这么多年的经历。徐北虽然上了高中，但没考上本科，上了个大专，但毕业后运气挺好，进了一家煤矿，现在已经是矿里的宣传部长了。徐北一再邀请王艳丽和安小海二人到他们矿上去，我全程接待，徐北说，我们那边其实挺好玩的，旁边还有一个旅游区，肯定能让你们玩好的。徐北对王艳丽和小海说，带上孩子家属过去玩玩，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王艳丽说，我老公肯定不行，他上班很忙。徐北说，那你带着孩子来。后来他们甚至开始商量具体的日期了。当然最后也没有敲定，还需要大家回去确定一下。

当然，主角是安小海。主要是徐北给王艳丽介绍。说安小海大学时候在学校混得就特别好，毕业时甚至有机会去给校长做秘书，当时的条件是给校长做两年的秘书，到时候肯定给你个硕士学历。徐北指着安小海对王艳丽说，你知道这哥们多牛吗，硬是不要，自己出来去了一家外企。他把上半身向前倾，靠近安小海说，我现在都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不留下呢？留下来现在就不需要这么累了。不过肯定也没现在有钱了，他自问自答道。现在安小海开了一家自己的公司。这家伙有关系，徐北说，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直到去年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在我们矿上。原来这家伙和我们矿都有业务。我们矿那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吗？你不认识领导你能把东西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