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的左岸（四首）
作者： 风舞雨 声
午夜梦醒时
雨点落在耳畔
滴答声浑厚、有力而且规律
像要把这个冬夜凿成一艘船
驶向天亮
我又一次回到故乡
在父亲的呼吸声中安眠
半世的敬畏、抵触、隔阂和距离
像看不清的迷雾环绕我心
时间苍老了，雨声缓慢了
父亲在梦中还照顾着儿女的家园
一世操劳，步履变得迟缓而沉重
在坚韧的雨声中我突然感知了时间的无情
父亲，这艘被雨声雕刻的船
驶向的是一个沉重的黄昏
而我们都在另一条船上
总有一天要流泪目送，心如刀绞
雨声渐慢，像是一首音乐的尾声
踩疼我的骨骼和肌肤
我的神思在父亲的床前犹豫徘徊
我想要凝视、叩首、感恩和痛哭
又怕惊醒了他的疲惫、脆弱与苍老
我们像是两块拼图
各自的形状那么奇怪甚至格格不入
昨天我们还在激烈争吵
此刻，我突然心疼地想起
我从未拥抱过父亲
秋蝉抄写同伴的鸣
车灯突然熄灭
风景在钢笔的边缘溃散
洇开的墨迹像疲惫的心情
庭院愿意染上渐来的风寒
秋蝉抄写同伴的鸣
深秋夜灯，等一人归来
我愿意守护朴素的爱情
如守护上苍分给我的一亩稻田
布衣芒鞋，粗茶淡饭
心中的幸福一如田边的渠水
浅浅细细，昼夜不息
我愿是秋蝉不再言语
反复抄写夏天的歌词
直至趴在干枯的树枝
直至寒意浸没了我的薄翼
集体的鸣唱，已灌入老旧的唱机
而你，隐在渐渐远去的蝉声里
纸的左岸
偶尔站成一张纸
挥不去的铁质渗入体内的秋
风逡巡在岸，灯亮下
剔除文字溃疡
温情跌落，纸边的水荡起掌纹
当我在寒夜站起，星辰
照着拴在木桩上的铁马
瞳仁中泪意氤氲
战火烧焦的字体漫天飞舞
这一页纸记录了过往
覆上泥土，故事像花草一样长出来
剑花余温未散，诗意在檐口攀援
青瓷碗装不住花酿的山水
我在纸的左岸
侧身走进一座倾斜的城
蚯 蚓
在土地的深处，找灯火
小心，要避开树枝的脆裂声
要敬仰泥土，善待煤炭
为有疾病的躯体安上助行器
在约定的楼层交换信仰的帛书
天空有时塌陷，又被弥补
灰色的瓷器匠手指粗糙，走街串巷
吆喝声在云层中寻找裂缝
地层之下也会下一场绵长的雨
浸湿抽象的呼吸长出松毛般的苔藓
四壁的敌意森严，石块内有祖母绿
泥土慵懒而稀疏地排成颓废的黄金甲
躬身前行的卑微总是被刺得无地自容
那些散落的兵器、盔甲
被一个崛起的王朝集体屠杀
还有几尾活着的鱼即将变成时间的化石
一些花朵失去阳光和空气黯然沉没
这些原本色泽鲜艳的事物无法还原
它爬到了骨刺长出的地方
疼痛连接着一个可以容身的巷道
不要拒绝裂缝，那是光可以照进的地方
有时候，无法转身就试着倒退
绕开因果，像一株草
在湿润的地表探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