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邻

水老鹳那么长的腿从不蹚深水，老是在浅水滩慢慢挪腾，大多时候玩单腿站立，一动不动，看似漫不经心，可当鱼儿大摇大摆游来，脖子只消轻轻一伸，一条鱼便夹在钳子般的喙里。水老鹳捉鱼一捉一个准，鱼儿只要游到跟前别想逃掉。同样是捉鱼，几个孩子撵着鱼群从上河扒跑到下河扒，手里拿根棍子，半天也打不到几条。看见水老鹳稳稳站在那里就叼住了鱼，眼馋极了，便猫下腰蹑手蹑脚地溜近水老鹳，想看清楚水老鹳是咋捉鱼的。眼见快到跟前了，水老鹳翅膀一扇就飞了起来，在头顶兜踅两圈，再扑扇几下就落到崖架下突兀的岩石上。

那几个孩子中就有我。

老家有一个村子叫鸟桥，抛开鸟谁也解释不清名字的来历。刘秀被王莽追赶至此，一道深涧横断去路，刘秀仰天长叹“我命休矣”，正当此时，千万只鸟雀云集而来，片刻之间，涧中现出一座鸟桥，刘秀踏桥而过逃得性命。神话故事不可刨根儿问底儿，但鸟群飞起来像一片云飘来飘去，地上一块阴影随着移动，当地老人们都是见过的。大雁鹭鸟空中飞翔，能排成一字、人字、个字，“一”向上一拱不就成了桥吗？

老家有一条沟叫老鸹沟，名字不好听，几户人家住了几辈也没有嫌弃。外出归来，走到沟口，老远听到老鸹熟悉的叫声，就觉得到家了。老鸹“哇——哇——”的怪叫声，听着瘆人，人们不待见，说它是丧门神，却也有人喜欢，编造出不少有益的故事。天地间给每种鸟都留有一角，每种鸟都有生存的理由。我给儿子讲乌鸦和狐狸的故事，儿子笑话乌鸦愚蠢;给儿子讲乌鸦喝水的故事，儿子说乌鸦聪明。乌鸦反哺的故事是孩子们乐于接受的感恩教材。乌鸦在母亲哺育下长大了，当母亲年老体衰双目失明飞不动时，它的子女就四处寻找食物，衔回来嘴对嘴地喂到母亲口中，回报母亲养育之恩。“鸟”不可貌相，乌鸦虽黑，却有感恩之行，每种鸟都有可爱可取之处。就连说话，也从乌鸦身上受到了启发，有了乌鸦插科打诨，话语机趣锋芒毕现：“快闭上你的黑老鸹嘴”“老鸹笑话猪黑”“听见老鸹叫就不出门啦？”

老家还有一道岭叫野鸡岭，芦苇白草疯长，野鸡潜藏里边。小时候放牛从那儿经过，就拿鞭子朝草窝胡乱甩，臆想鞭梢能撩住野鸡。野鸡真能沉得住气，等你到了跟前，脚快踩住尾巴时才猛然扑棱棱飞起来，发出咯咯咯的叫声，把人吓个愣怔。曾经以为野鸡锦鸡是家乡的五彩鸟，足以骄人，不承想，有野鸡的地方多了，更不敢和“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北大荒比。野鸡伴随人走过了漫长岁月，大学校园里朗诵《诗经》里的《邶风·雄雉》篇，饶有兴致，“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上下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人们早就发现了野鸡飞起来健硕，叫声洪亮。从此，再也不敢矜持深山出俊鸟了。

家乡不少地名与鸟有关，鸟是土著居民，早于人安家此间。有鸟繁衍栖息，树茂草肥，山清水幽，是个好地方。人搬来了，与鸟做了邻居，相处安然。随着时光推移，人变得强势了，反客为主，逐渐挤压鸟的生存空间，鸟的领地一再退缩，待无可忍受时，只好依依不舍地迁走了。

阔别既久，眷与时长。离开老家多年，与鸟久违了。清晨公园散步，每每听到画眉清丽的叫声，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动不得脚步。我已老迈，画眉声鲜嫩依旧。遛鸟人把画眉装在笼里，悬挂树上。笼子很精致，上面搭一方深色布料，金丝绒的，不知是防寒保暖，还是遮阳挡光的？反正不应是防雨露的，有雨露画眉更欢跃。笼里有水有食，待遇不错啊。转念暗暗为其鸣不平，以为画眉遭了囚禁，失去了自由。被塞进笼里的那一刻，一定是不情愿的，做过挣扎，不过被粗暴制服了，沦为悠闲人的玩物，供其开心逗乐。你听，那叫声中分明带有哀怨，带有无奈，它一定渴望回到山林，那里有众多鸟伴，有树丛、有溪水、有炊烟，有老邻居。

一熟人会拉网捕鸟，问我喜不喜欢养画眉，他去坡边抓一对送我。我条件反射般连说不要不要，我不养鸟，千万别抓。我对伤害鸟的事深恶痛绝，在老家与鸟为邻多年，对鸟的那一份喜爱已深深嵌入乡愁。也想天天看到鸟，天天听到鸟叫，但我遵从物竞天择，决不干鸟不乐意的事。鸟有大自然养着，田地里、山野里有丰富的食物，干吗要人养？毛毛虫、菜青虫、飞蛾都泛滥成灾了，老农一遍又一遍喷洒农药，污染了庄稼，污染了菜蔬，连泥土都受了牵连，也无济于事，要是有成群成群的鸟去捕食，老农就不用发愁了。人人都在呼唤原生态无污染的食材，对过量使用农药化肥感到愤怒，怨怼种粮种菜的人只顾挣钱，不讲良心。可是鸟总在被觊觎被捕捉，源源不断地被关入笼中，树上悬挂的鸟笼排成了长龙，遛鸟族志得意满。

老家的画眉不在一个地方叫唤，叫一阵子就要换个地方，但总盘桓在房屋前后，不会飞远，因为窝就在附近的树丛里。晨昏之际画眉叫声清脆，午后也偶尔叫一阵子，好像给人提神似的。房后塄堰上的野樱桃丛、柴火梢、山芋树、篱笆桩，都是画眉的落脚点，叫声此起彼落，有叫有应，也有争先恐后，竞相发声。“春山磔磔百鸟鸣，此间不可无我音”，百灵、麻雀、火燕、油葫芦、三画脸跟着凑热闹，叫声响成一片，比开音乐会还热闹。

老家的春天年年淹没在鸟声里。窗外鸟声荡漾，溪水般清澈甜润，让人陶醉，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春天有多美。鸟声鸣啭，谁都经不起诱惑，总想探看声音来自哪里。“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鸟雀在檐外欢呼天气晴好，主人推开窗户悄悄偷听。春意阑珊，鸟声却未停歇，好像要拖住春天的尾巴，怕春天走远。

鸟声撕开蒙蒙晨雾，经过鸟声清洗，花木草地别样纯净，晨练人的肌肉被灵动的鸟声揉得放松了，轻快了，步履轻盈，双臂舒展，奋起欲飞，开启美好的一天。

鸟善解人意，点亮心情，释怀郁闷，化解所有的心事。《红灯记》里李玉和有一句唱词“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偶尔一声鸟鸣，给人带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惊喜。鸟鸣啁啾，不经意间，鸟在向路人打招呼，好像告诉人路怎么走，虽不解其意，一丝暖流瞬间从心底微微泛起。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有鸟声传来，如同有人相随，心里踏实许多。

老家门前有一棵重苔柿子树，树顶叉开两枝，均搭有鹊窝，春天种玉谷正值鸟下蛋育雏时节，喜鹊飞进飞出，一天到晚踪影不断。其他季节也常有喜鹊登临，有时站一站飞走了，有时喳喳叫个不停。奶奶听到喜鹊叫，便面露喜色张望一会儿。奶奶是吃斋人，善待生灵，走路生怕踩死蚂蚁。小喜鹊刚出窝跟着妈妈学飞，偶尔掉落地上飞不起来，老狸猫悄悄趴在墙头上瞅着，见小喜鹊落地，“蹭”的一下就扑上去按住了，奶奶赶紧吆喝猫，移动小脚把猫拉开，叫我把受惊吓的小喜鹊放到树枝上，不一会儿，就被喜鹊妈妈爸爸营救走了，狸猫还在桌子腿上拴着。

鸟凭其灵异，关键时刻会给人报警。有一年夏秋之交，连降暴雨，半夜听见外边有喜鹊、老鸹一个劲叫，父亲意识到反常，警觉地拉开门，轰隆隆的水声吓死人，东河沟山洪下来了，已漫及院子快到房壕了，父亲连说“碰圈”，忙喊叫左邻右舍起来挖沟堵水，躲过一场灾难。

“喜鹊叫，喜信儿到。”奶奶不知说过多少次，这话真的应验过。恢复高考第二年，我也异想天开地去碰运气，心里却一点儿把握都没有。那一天上午喜鹊叫个不停，母亲说，说不定我娃子有好事啦。事有凑巧，下午邮递员送来了录取通知书，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感谢喜鹊报喜灵验。2003年，女儿参加高考，第一志愿填报西北一所重点大学，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天天留意柿子树上有没有喜鹊叫。接到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电话那天，却没顾上看树上有没有喜鹊叫。2014年，儿子报考东南一所重点大学，第一批录取通知书已经下发了，没有儿子的，只好在焦急中等待。家已经搬到了城里，听不到喜鹊叫了，懊悔搬家。滞后了两天，网上查到了已被录取的消息，却没有喜鹊叫声带来的惊喜。

与鸟结邻，轻松、惬意、舒爽。

鸟儿情有所属，会厮守终生，让人愧对。池塘里鸳鸯不离不弃秀恩爱，共同应对风浪雪雨。黄梅戏中“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成为象征爱情的经典唱段，深得大众喜爱，经久不息在戏迷朋友胸腔里浮泛流淌，人人都能哼上两句。“在天愿做比翼鸟”，是生死不渝爱情绝唱。大雁情专意笃，丧偶不配，在孤独哀鸣中守望一生一世。鸟品性高洁，不嫌贫爱富见异思迁。小时候家里房院破旧，茅檐矮小，鸟天天光顾。

鸟能调剂生活，让生活诗意流淌，乐趣横生。“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池上碧苔三两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水田鸥鹭点点，原野乌鹊振翅，空中燕子呢喃，村前麻雀翻飞，树荫布谷声声，枝头画眉啼叫，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种活色生香的乡村，才是天人合一的生态家园，让人激情满怀，充满愉悦。“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是怎样一种万物天性纷呈，机趣烂漫的和乐天地。假使没有了鸟声，自然界便会死水一潭，寂寞无聊，生活该是何等寡淡乏味。

鸟是人的芳邻。小时候，听烦了雄鸡生硬报晓的喔喔声，悦耳的鸟声却让我百听不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啼鸟声中，我蹬开被子一跃而起，上学从不迟到。鸟早人勤，大人比鸟起得还早，天麻麻亮，鸟还在睡梦中呓语，父亲扛起挂着绳索的木犁，吆着牛，已到了地头。犁地赶早不赶晚，趁凉快，待太阳一竿子高，一套地已犁出大半，该歇歇了。

有人烟的地方必有鸟栖，不知是人逐鸟，还是鸟依人。喜鹊出没于村庄周围，喜欢将巢筑在宅旁大树上，在炊烟里穿梭，在田间起落觅虫。父亲左手扶犁，右手扬着鞭子，驱牛往前走。五六只喜鹊贴着犁沟胡乱飞一会儿，落在地边树上叫几声，犁沟里蛴螬之类的害虫被喜鹊义务捡得一条不剩。某刊物封三登出一组剪纸春耕图，五幅图四幅搭配喜鹊。农耕文化里鸟雀颇招惹眼球，指导农耕的二十四节令，每个节令都有鸟雀的突出活动与之对应，鸟的灵性令人惊奇不已。

父亲说过：喜虫儿老鸹往旺处飞，人往高处走。人烟兴盛的地方鸟雀成群，看来是鸟逐人，鸟择地而栖。老农说连鸟都不下蛋的地方哪能住人？看来鸟雀翔集之地适合人居。农村人传言，一棵大树上垒有七个鸟窝，会有奇迹出现，长出灵芝草。

人鸟为邻，相悦千年。

人与鸟早在《诗经》时代就有了交集。诗中有大量篇章以鸟起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或赞美爱情，或表达思夫之感，或抒发思归之怨，或拿某种鸟的品性歌颂淑人君子，或渲染一种和乐融融的气氛。后世田园诗人留心到了鸟和人的微妙关系，写出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句子。“雉雊麦苗秀”“空山雉雊禾苗短”，野鸡危害庄稼，家乡人却无心于投毒设网，将其赶尽杀绝，只是略施小技，扎个草人吓唬吓唬了事。野鸡家族存续至今，得益于前人仁爱及鸟。大多数鸟啄食害虫，护禾有功。吃点儿粮籽，以老农的厚道是不计较的。有一种鸟叫黑燕娃，把窝高高吊在地边白椿树上，是庄稼卫士，以保护庄稼为天职，专事与糟蹋庄稼的鸟争斗。麻雀、灰雀、火燕、三花脸从菜地飞过，没有一条青虫能逃过它们锐利的小眼睛。没有农药的年代，菜叶上一个虫眼儿也难得一见。

鸟儿体态娴雅，仪表俊朗，羽毛柔滑，天性灵敏，切合人们爱美初心，视鸟为珍贵生灵，倍加呵护。“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娘归。”搭有鸟窝的树木老农舍不得砍伐;房前屋后栽树，利于鸟栖。一代又一代的农人将鸟当家雀，摘收樱桃、柿子、软枣时不忘给鸟留余，收庄稼也会给鸟留食。大雪天，场院里扫开一角空地，撒些秕谷，不为捕鸟，只为让鸟活命。警告孩子不许扒鸟窝掏鸟蛋，不许逮鸟玩，编瞎话说玩鸟害红眼，上学不长进，背书没记性，写字手打战，孩子们还真被唬住了。鸟识人，知道人不加害，愿意亲近，于是“舍南舍北皆春水，唯有群鸥日日来”“莺啼北廓，燕鸣南邻”。锦鸡放心大胆到农家眼皮底下做不速之客，饕餮麦苗，谁也不舍得惊扰，拍鸟人闻讯而至，想拍幅独家极品，惊艳世人。

每每想回家住几天，只为听听鸟的叫声，看看各色鸟儿上蹿下跳，也慨叹老祖宗真会拿鸟编故事，借以附会某种善缘善念，留给后人解悟。

原载《牡丹》2021年第9期

责任编辑：黄艳秋

美术插图：吴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