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瓜情

中秋节到了，我和往年一样还是回老家小河东村，陪着老母亲一起过节。

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自从父亲离开我们，母亲就一直在老家小河东村过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住的还是70年代父亲在世时盖的那撮土坯房。前几年，我们兄妹几个商量，准备给母亲盖一撮新房子让她居住，她就是不同意。后来村里开展文明村建设，消灭全村的土坯房，我们家的老房子被列入拆扒对象，拆扒后村里同意给盖新房，可母亲还是不同意。没办法只好把旧房子包装一下，外墙包了一层像砖墙一样的彩色铁皮，房盖换成了天蓝色的彩钢瓦，屋子里边挨着土墙又砌了一层砖墙，等于给老房子穿了一套新衣服，屋子暖和了，不漏雨了，母亲也高兴了。

那天，太阳刚露头，我把头一天买好的食品从屋子里拎出来，一样一样地装到车上，拉着妻子迎着朝霞从县城出发了。县城离我的老家有一百多里路，车行驶了40多分钟就到了。

我们家的老房子大门是在房后，挨着大门就是村里新修的水泥路。车离房子不远就见到路旁有一个人，坐在一个土堆上，走近了才认得出来是老母亲。我下车把母亲从土堆上搀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土说，你怎么不垫点东西就坐着啊？地多凉啊！母亲很风趣地说，习惯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怕凉。我责怪母亲，你这么大年纪更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啊，在屋里等和在外边等不都一样吗？母亲又说，听说你们今天来，我在屋子里就待不住啊！其实我们在家没出来，母亲就开始在外边等着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母亲今年86岁，她耳不聋，眼不花，身体还很健朗。可岁月还是无情地把母亲的黑发染成了白发，把母亲的脸刻上了一道道皱纹。多年的腿痛病越来越严重了，两条腿都弯成了月牙形，一米五多的个头，已被缩减了十多厘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母亲很要强，走路从来不让别人搀扶，都是拄着拐杖自己走，我还是把母亲搀扶进了屋。

一进屋让我很惊讶，里屋炕上、地上摆放着的都是礼品，多数都是月饼和水果，这些礼品都是女儿们和亲戚朋友们送的。屋地的中间还放着四个倭瓜，母亲用手指着地上的倭瓜和我说，这是我今天早上摘下来的，准备给你们带回家的。还叮嘱我，你留两个，给你两个孩子一家一个。我的两个孩子早已成家，一个在县城居住，另一个在省城居住。我跟母亲说，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们都住在城里，市场上有的是啊！母亲说，他们卖的和我的能一样吗？这是我亲手种的，没上化肥啊！纯是绿色食品。我和母亲说不拿，母亲却和我急了眼，嘴里还叨咕着，你们在城里居住也不能天天吃大鱼大肉吧？吃点倭瓜、黄瓜、土豆、茄子等蔬菜对身体是有好处的，这倭瓜又甜又面，营养价值还高，你忘了“大帮哄”那个年代，咱们家不就是靠吃倭瓜渡过了最困难时期吗？一句句暖心窝子的话像一把把重锤，敲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记得生产队时期，我们村叫东方红大队，大队下设四个生产小队，我们家是在第一生产队。那时候土地都是按照小队集体耕种。由于经营管理不善，粮食产量特别低，风调雨顺好年景，粮食亩产也只有三四百斤。一个生产队耕种的土地并不多，一年打粮几十万斤。每年分口粮，都是按照劳动力、成年人、未成年人三个等级分。丰收年，劳动力能分带皮的粮五百多斤，成年人三百多斤，未成年二百多斤。我们家8口人，只有父亲一个人吃劳动力粮，母亲吃成人粮，我们兄妹6个都是吃未成年人粮。遇到灾年分的就更少了，这么点口粮一年怎么节省也是不够吃啊！只能靠门前的小园种点蔬菜，有时到生产队地里挖点野菜，靠吃一些蔬菜填饱肚子。那时我们家的小园里种的都是土豆、茄子、黄瓜、豆角等各种蔬菜。小园的四周种的是倭瓜，倭瓜不挑地，好吃产量高。为了通风好，小园周围都是用树枝栅成的围栏，有一人多高，能挡住牲畜，也防止鸡、鸭、鹅、狗进小园。

倭瓜长出五六个叶子时，就开始开花了，藤蔓也长了出来。花是黄颜色的，形状有点像喇叭筒，分雌花和雄花，它们的区别是雌花下边带有子房，雄花没有。花开时就会引来蜜蜂和蝴蝶围着倭瓜秧子上下飞舞。母亲说，别小看这些小精灵，它们可是雄花和雌花的介绍人啊，通过它们给雌花授粉，果实才能占得住，不然就化了。有时母亲把正在开放着的雄花用手掐下来，套在雌花上，人工授粉，这样才能结得多。一个倭瓜秧子一年能结五六个果实，重的有七八斤。倭瓜的藤蔓具有攀附他物向上伸展的攀援本事，把它放到哪它就往哪爬，藤长多长就能爬多高多远，藤蔓上不远处就能见到一个倭瓜。母亲怕藤蔓爬到园子里欺负别的秧苗，总是把藤蔓放到栅栏上或栅栏外边，让它们顺着栅栏爬，整个栅栏爬得满满的，藤蔓上长出的绿叶有点像扇子，有小盆口那么大，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把栅栏盖得严丝合缝，远看就像一道围着小园的绿色屏障。

藤蔓上结着大大小小的倭瓜，颜色繁多，有橙红色的、蛋黄色的、碧绿色的，等等。形状不一，有扁圆形、短柱形、球形、梨形，等等，多数都是短柱形和圆形的。特别是橙红色的倭瓜有篮球那么大，就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栅栏上，给农家小院增添了诱人的色彩。

刚入秋，倭瓜就开始成熟了，母亲有时间就围着栅栏遛一圈，见到大一点的倭瓜，就用手指甲掐一掐，有的掐着费劲，有的干脆就掐不动，那是熟透了，母亲把它摘了下来，切成两半，先用勺子把倭瓜瓤挖出来，挑出里边的倭瓜籽儿，放到有阳光的地方晾晒，晒干了收藏起来，留着过年或来客人去切炒着吃，比葵花籽还香，然后再把倭瓜剁成小块儿，放到小米粥或玉米粥里一起煮着当饭吃。

那个年代，赶上灾年分的口粮就更少了，重灾年还得吃返销粮。由于粮食少，分的口粮家家都不够吃，基本上都是早上吃一顿干饭，中午和晚上都是喝稀粥，劳力多的人家，粮食分得多一些，一天能吃上两顿干饭。粮食短缺倭瓜和土豆就成了最好的补充了，有时母亲把倭瓜用刀切成一块块小碎片晒上，晒干了收藏起来，留着冬天吃。

自从家乡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开始“分田到户”（俗称“大包干”），粮食产量突飞猛进地增长。我们家和全村人一样不但肚子能填饱了，还存有余粮。小园里种的倭瓜也少了，但年年都种，把倭瓜当成蔬菜吃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在耕种门前这块小园，种园子时，基本上都是弟弟和妹妹帮着种。蔬菜成熟了，我们都能吃到母亲种的蔬菜，每次回家还给我们往家拿。时间长了不回去，母亲就让去县城的人给我们往家捎些蔬菜。

随着年龄的增大，母亲的身体也在逐年衰弱，有些活干不动了。进入耄耋之年，门前的小园就由侄子耕种了，但母亲还是坚持年年种几棵倭瓜。今年只种了两棵，藤蔓上结的四个最大的倭瓜母亲一直没舍得摘，等我们去了才摘了下来。

看到摆放在地上的倭瓜，我的心啊像刀割似的。母亲那么大年纪了，还在坚持种倭瓜，浇水、薅草、松土，像抚养孩子一样精心侍弄，倭瓜一天天在长大，母亲却一天天在变老。可见这四个倭瓜分量有多重，每一个倭瓜都渗透着母亲的心血啊！

我多次劝母亲不让她再干农活了，让她静下心来养好身体，安度晚年。她却说，干活，干活，只有干才能好好地活着啊！我猜测母亲不到县城和我们一起生活有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吧。母亲一天天在小园里忙活着，最爱种的蔬菜就是倭瓜，每当看到自己的劳动果实，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临走时我故意没把那四个倭瓜装到车上，意思让母亲自己留着吃。没想到母亲抱着两个倭瓜从屋里走了出来，大声喊：“秦勇！秦勇！倭瓜忘拿了。”

车启动了，母亲还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回家路上车多，小心点开。”

责任编辑：青芒果

美术插图：吴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