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第二圆舞曲

作者: 潘向黎

烟点着之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米色风衣,脸庞秀气,一头波纹细致的短发,含蓄的淡妆,虽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还是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女人显得雅致。

女人早就在桥上的石条长凳上坐着,所以其实是女人先看见他的,看着他心不在焉地走过来,坐下,拿出香烟,点上。他抽的是南京炫赫门。

抽了几口,他听到那边的女人对他说:“借个火。”他把头转过去,扯了一下嘴角表示同意,想把打火机抛过去,但看了看桥板中间的缝隙,还是站起来,走了几步,直接递给了她。

女人抽的是细枝的ESSE(爱喜)。女人点烟的动作很娴熟,然后把打火机还给他,说“谢谢”,然后说:“抽南京炫赫门,你不是南京人吧?”男人说:“你这是韩国薄荷烟,我看你也不是韩国人。”女人笑了,盯了他一眼,说:“你是演员吧。”

男人黑漆漆的浓眉一抬:“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正是戏剧节的时候,整个乌镇都泡在了戏剧的氛围里,石桥、码头、广场、坊市、巷陌,到处都在演戏。这几天在乌镇遇到人,要么是观众,要么是演员。眼前这个人,约莫三十岁的样子,一副好身材,脸上有非日常的灵气,眼角与嘴唇,透露着一种感性的脆弱。女人觉得,他不是观众,他是演员。

“气息,你的气息像演员。”见男人没有做出肯定的回答,女人补了一句。

男人噗地吐了一口烟:“算是吧。你呢,干什么的?”

“我是作家。”

“哦,作家。讲故事的人。”

她笑了。

他们两个相隔三四米坐着,但看的是两个方向,女作家看着河流来的方向,男演员看着河流去的方向。

“这座桥很有意思。”女作家说。

“我觉得江南水乡小镇都差不多。不过,这样坐着同一条石凳,看着完全反方向的风景,让我想起一个成语:同床异梦。”男演员说。说完,他说:“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作家说:“当然。”两个人笑了起来。

女作家笑完了,说:“所谓的朋友、家人,经常也是这样,表面上站在同一个立场,似乎有着同一个判断的根基,但其实各自看的是不一样的方向,根本说不到一起去。”

男演员说:“有点意思。”

女作家说:“你是北京人?北京人经常说这句话。认可里透着几分见多识广的傲慢。”

男演员说:“我要是北京人倒好了。”

他们坐的石凳子,在这座桥的中间,顺着桥的走向把桥一分为二,因为这条石头长凳的存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上了桥以后,自然就被分成两股人流。而桥中间的石凳,似乎把整座桥变成了一个带风景的客厅,虽然主人不出现,但是主人的心意随时都在:请坐请坐,看看风景……

现在,黄昏像一个漫不经心的贵妇人,正提着雍容华贵的裙摆姗姗而来。桥上没有行人,大片的天空,大片的水,只有两个坐在同一条石凳上抽烟的人。两个陌生人,一个脸向着水流过来的方向,一个脸朝着水流去的方向。这里的水绿沉沉的。

女作家似乎有聊天的兴致:“这次你演什么?”

男演员将两腿伸直,朝着天空吐出一口烟,然后说:“不演。这次没机会上台。”

女作家说:“你是B角?”

男演员说:“不是。你知道青赛吗?就是戏剧节的青年竞演,专门给还没有出头的年轻人机会的。我报名了,交作品了,没入围。没入围就没机会上台,所以这次,我是来当观众的。”

“报名的有多少人?能上台演的是多少?”

“听说是五百七十三份作品,评委会选出十八份,进入初赛。然后决出六个,进入决赛。”

女作家说:“百分之三。很难。”

男演员说:“就两个可能:要么我菜,要么我衰。说不定我又菜又衰。”他说完,似乎要起身离开。

“这个青赛是自由发挥还是命题作文?”女作家问。

“一半一半,每年创办戏剧节的三个老师都会提出三个元素,然后参赛者就用这三个元素进行舞台创作,各自发挥,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今年的元素命题是火车票、世界名画和马。我自编自导自演,还有两个搭档,我也觉得我们不够好,可能到不了决赛,但没想到根本没入围。他们两个气得不来了,我还是自费来了,来看看。”

女作家说:“这个比赛有年龄限制吗?明年你还能再参加吗?”

“年龄限制……我不确定明年还想不想参加。今天下午看了人家的演出,突然觉得人家都很有才华,真的。而且好多人比我年轻。本来我想,要是到三十岁还不行,我就算了,可没想到这三年,什么都乱了,所以我觉得这三年应该不算,我应该再给自己三年机会。可是,又……”

女作家说:“这感觉难受。被悬空荡着,飞不起来,又脚不沾地。”

“嗯。差不多是这个感觉。”男演员似乎不想走了,重新坐安稳,说:“当作家,有意思吗?”

女作家说:“有意思。但是也不容易,一会儿有读者,一会儿没有;一会儿有钱,一会儿没有;一会儿有自信,一会儿没有。”

男演员上半身微微向后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人哪,要怎么才能活得好呢?就是有意思、有自信,还有钱。”女作家笑了,说:“你我这样的行业,还是有可能的,不过,要红。”

男演员说:“你红了吗?我读国内的文学少,但我知道你不是莫言。”女作家笑了起来:“我不是莫言,就像我不是韩国人。”男演员也笑了,他一笑,整张脸云破月来般的显出俊朗,但光线马上又消失了,他说:“不过你肯定脑子好。这几年,我脑子好像迟钝了,一个问题翻来覆去想,想不明白,比如:我到底行不行?今天我第一次想,要不,就,承认不行,放弃吧,嗯,放弃。”

寂静。看水。水是绿色的,挺干净,但是也远非清澈见底。

女作家说:“我突然想到巴黎有个左岸,可是,一条河流是怎么分左岸和右岸的?”男演员说:“你是作家,连这都不知道?背朝着山站,然后左手边就是左岸,右手边就是右岸。”女作家说:“这里哪儿有山呢?”“不是你眼睛里非看到山不可,水来的方向就是山的方向,所以背朝着水来的方向站,像这样,”男演员站起来,“这就是背朝着山站,左手边的就是左岸,右手边的就是右岸。”女作家说:“对,所有的河流都是从山上发源的,水来的方向就是山的方向,你解释得很好。”男演员笑了:“不是我解释的,是我在一本书上看来的,是一本意大利的书。写给小孩子看的,作者叫罗伯托·普密尼,因为这个作家也参与剧场演出,所以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女作家说:“哦,多才多艺。他那本书叫什么?”男演员说:“书名叫《马提与祖父》。马提是一个小男孩的名字。我就是因为这本书,记住了怎么区分河的两岸的。”女作家说:“嗯,你有读书的习惯,真好。”男演员说:“好什么?”女作家说:“写书的人就希望天下像你这样喜欢读书的人越多越好。”

男演员说:“唉,还是你们的职业好啊,写什么、什么时候写、怎么写,都自己说了算,一个人可以全部搞定。不像我们,没有人给平台,没有人给机会,就什么也创作不了。”女作家说:“我们也不完全自己说了算,当然你们更不是。我觉得演员这个行业,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一旦出名,就是光芒万丈,胜者通吃,那些没有出名的实在太难了。”男演员说:“是啊。”女作家又说:“不过我也没资格同情你们,你们都是厉害角色,敢选这一行,广东人有句话叫:吃得咸鱼挨得渴。”男演员说:“你好像不怎么看得起我们?”女作家说:“不敢不敢,谁敢看不起演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明星了,出门要戴口罩和大墨镜。”男演员笑了:“家里日夜拉窗帘,面对记者采访都要说标准答案。”

两个人朝着不同方向,一起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这个时候,暮色突然降临了。仔细一看,暮色并不浓,只是桥身周围和桥底的景观灯亮了起来,桥板的缝隙里也射出了灯光,这一亮反衬得夜色明确了。

男演员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也许你可以写到小说里。”

女作家说:“好。今天我想听。”

“有一个人,他从小学开始就喜欢演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家族没有人演过戏。他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算市民和小市民之间的那种,就希望他能好好地读一所正规的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父母希望他的人生安稳,对,他们觉得最重要的是安稳。然后这个人,在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在学校里学着演话剧。后来到高中,他想去参加艺考,但是父母反对,不给钱让他去上培训班,他没有办法,就考了一所他根本不想去的二本大学,学的是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理工科。大学四年,他是靠演话剧撑下来的。他是学校话剧团的台柱子,他主演过好几部剧,在课余时间排练,在学校艺术节上演,演出很成功,可怕的是,他迷上了在台上的感觉。有大量的光线集中在他身上,有无数闪亮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搅动得别人心里山呼海啸,他大喊一声世界尽头的山谷都会传来回响,甚至,他站在那里,没有一句台词,但能感觉到万里之外的大雨倾盆……太神奇了,太过瘾了。毕业以后,他开始在各种和演出有关的场合里打工,他没机会演哪怕一个龙套,就是纯打工。这没什么不好,所有的打工,都是在为实现梦想做准备。然后有个导演指点他到乌镇戏剧节青赛上试一下,他和两个朋友排了一部作品,结果那一年戏剧节停办,后面两年,一年他凑不齐团队,一年没有地方排练。好不容易到了今年,他终于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报了名,却没有入围。这时,这个笨蛋发现,毕业十年了,他没有一个正式的工作,也没有真正站在舞台上,一次都没有。他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对自己、对演戏这件事、对世界,他可能都理解错了。但是没有人能告诉他,错了没有,错在哪里。更没有人能告诉他,对的路在哪里。三十五岁之前,如果不回到常规的谋生道路,眼看后半生没有保障;如果回到常规的路上去,又能不能顺畅地走下去?即使能,又怎么处置心里对舞台的渴望?凌迟处死吗?不能实现的理想会不会像一堆碎玻璃,把人割得遍体鳞伤?不管怎么选,他都特别害怕。你觉得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特别可笑?”

女作家说:“我觉得这个人不容易,非常不容易,特别不容易。”

男演员说:“‘不容易’这三个字,只有当一个人混出了头才可以说的。如果没混出头,说他不容易,就是说他是个窝囊废。”

女作家说:“这样说我不同意,不公平。”

“公平?”男演员苦笑了。

女作家把烟在随身带的金属迷你烟灰盒里灭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讲了一个故事。我也讲一个吧。”男演员说:“好。这样公平。”

女作家说:“我有一个朋友,她在头疼一件事,就是她要参加一个不想参加的同学聚会。过去她是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二十年里,她从来不参加。别人以为她是已经有了点名气,搭架子,善良一点的同学觉得是因为她忙得昏天黑地,其实都不是。原因很无趣,是因为她在大学时代的男朋友,和她分手的时候,把她给吓着了,她不想再见到他。”

男演员说:“能给点细节吗?”

女作家说:“他骂这个女孩子,他还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养的一只校园流浪猫给弄死了。那只猫,叫小海盗。他为了泄愤,把小海盗给害死了。”

“哦。过分了。”男演员第一次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女作家。

“没事,除了不能参加同学聚会这一个软肋,她的生活一切正常,她靠自己过得还不错,她不参加同学聚会,也从来不在乎大家说什么。这一次是他们大学毕业二十周年,很多同学从全国各地过来,其中还有从国外回来的人,其中有一个是她大学同寝室的闺密,从加拿大回来,这闺密一定要她参加这次聚会,否则聚会结束这个闺密从乌镇到上海,也不和她见面,就直飞加拿大。而且这个闺密还替她打听到那个前任的行踪,说那个人正好出国,所以肯定不会来。于是她就破例来了。结果,她一到乌镇,就在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在嚷嚷特大号外,说原来不能来的某某某也来了。那个前任,居然出国日程有变,又自己开着车就来了。所以,我这个朋友现在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打破自己的惯例,不该相信那个闺密的假情报。一把年纪,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莫名尴尬,进退两难。”

男演员说:“也就两条路:一条就是去,就好像人群中没有那个人,当他是透明的;第二条就是不去了。他可以本来说不来,结果临时又来了,你也可以本来说来,结果临时又不来了呀。”

这个时候男演员已经直接说“你”了,女作家意识到了,也不去无谓地遮掩,而是接着说:“听说那个男人刚结完第二次婚,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八岁的女孩子,听说把新婚小娇妻带来了。”

“关你什么事?你介意?”

“我不介意这件事情,但是不喜欢被拿来对比。我四十二岁,而且,我是单身。虽然我过得很好,但是被人对比,会不舒服,这个心理成本,我不想付,付了简直像白痴一样。”

男演员想了一想,说:“这一点确实不太公平。女人四十二岁和男人四十二岁,完全不一样。四十二岁的男人,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如果他混得不错的话。”

上一篇 点击页面呼出菜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