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墙上的弦子

作者: 刘庆邦

这地方的弦子多用于为戏剧伴奏,剧种多,弦子相应就多,每一个剧种都伴有特定的弦子。弦子是弓弦乐器的统称,还有一个叫法是胡人的胡。比如:给豫剧伴奏的弦子叫板胡,给曲剧伴奏的弦子叫曲胡,给坠子剧伴奏的弦子叫坠胡,给越调伴奏的弦子叫四胡等。胡胡胡,就这么有戏台处皆有胡。

板胡也好,曲胡也好,坠胡也好,四胡也好,虽说后面都带一个“胡”字,但它们的造型、音质和作用却各不相同。板胡的琴杆较短,音瓢是坚硬的椰子壳做成的,拉起来音质嘹亮,穿透力极强。曲胡的琴杆较长,长得琴首超过了坐在那里操琴者的头顶。曲胡的共鸣箱像一只放倒的笔筒,“笔筒”的一端绷着蟒皮或蛇皮,另一端敞着口子向外扩音。曲胡拉起来悠长、高亢,内里还有着一种浑厚的力量。坠胡的发音含蓄、内敛,听起来稍稍有一点闷。这是因为坠胡下面所坠的扁扁的音箱几乎是封闭的状态。坠胡不太适合为大戏伴奏,比较适合在乡村的月光下拉着坠胡唱坠子书。打着简板唱坠子书唱得好的多是女性,而拉着坠胡伴奏的则多是盲人。四胡大概是从大胡、二胡、中胡排下来的,排到了第四位。这四胡之中,排行老二的二胡名气较大一些,除了它有着以阿炳的《二泉映月》为代表的诸多名家名曲,还因为二胡可以为任何一个剧种伴奏。把二胡说成万能胡也可以。四胡也叫上天梯、四股弦,是为越调伴奏的主要乐器。说越调有的人不一定知道,但一提著名的越调表演艺术家申凤梅所唱的《收姜维》,也许人们就知道了。四胡的音质介于曲胡和二胡之间,拉起来既有曲胡的豪放,又有二胡的柔和与细腻,很适合抒情。

高新月家里的墙上挂的弦子是一把曲胡。曲胡没有被装进琴盒,也没有被装进布袋,就那么无遮无盖地挂在床边的北墙上。墙上揳有一根用楝树的原木做成的木头橛子,橛子上拴有一个用五彩的布条编织成的绳套,曲胡顶部一侧的纽子就套在绳套里。曲胡的弓子是用竹子和马尾做成的。竹子是斑竹,上面隐隐可见一些紫色的斑点。马尾是白色,可以判定是从白马的尾部采取下来的。弓子被紧贴着琴杆竖起来,扣在琴首一侧的纽子上。曲胡在拉响的时候,两根琴弦是紧绷的,压在琴弦下面的是用高粱莛子做成的琴码,放置在琴筒底部的中间位置。封在琴筒底部带花纹的蟒皮同样是紧绷的,在曲胡暂时不拉的时候,高新月不仅把琴弦稍稍放松,还把琴码移到琴筒的边框那里去了,这样就可以防止琴码把蟒皮压得塌陷下去,不致影响音响的质量。曲胡挂得比较高,可谓高高挂起。高新月伸手能摸到琴筒和琴杆,她女儿踮起脚尖都够不到。

弦子属于高新月的丈夫潘明华,全家人只有潘明华一个人会拉。如今潘明华外出打工去了,高新月不会拉,女儿更不会拉,弦子便上了墙,闲置下来。

当年潘明华要出去打工时,对他的弦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似乎有些不舍。

高新月看出了他的不舍,问他:“怎么,你想带着你的弦子吗?”

潘明华没有回答想不想带弦子,他问的是另外的问题:“你想跟我一块儿出去打工吗?”

高新月双手把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摸了摸,说:“我这个样子怎么跟你一块出去呢,我要是出去了,是我打工,还是工打我呢?”又说,“你不用考虑我,想带弦子你就带着吧,歇工的时候想拉就拉一拉吧。”

“你不在我身边,我拉给谁听呢?”

“你可以拉给别人听嘛,不知有多少人喜欢听你拉弦子呢!”高新月说着微笑了一下,她笑得有些调皮,又似乎大有深意。

潘明华明白自己妻子的意思,承诺说:“你在哪里,弦子就在哪里,今后弦子我只拉给你一个人听,一辈子都是这样。”

潘明华在外面打工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在建房子的工地搬砖,有时在修路的工地和泥,还有时在小煤窑里挖煤。他外出打工四五年了,每年只有在过中秋节或过春节的时候,才回来一次或两次。潘明华每次回家,不等高新月提要求,潘明华都会主动把弦子从墙上取下来,转一转轴子,调一调弦,为妻子拉上一两曲。这让高新月很是满意,甚至有些感动,像重温了旧梦一样。

这年离中秋节还有三天,老天爷下起了雨。雨是秋雨,也是连阴雨,哩哩啦啦下个不停。雨夜里下,白天也下,下得没黑没白,到处都湿漉漉的。地是湿的,天仿佛也变成了湿的。石榴树的叶子是湿的,连院子里那根在好天好地时晾晒衣服的铁丝,都挂满了晶亮透明的水珠,铁丝仿佛也变成了湿的。黄母鸡躲在柴草垛的檐下避雨,因柴草垛也被雨水淋湿了,黄母鸡避雨的效果不是很好,使鸡的翅膀变得深一块,浅一块。黄母鸡把一只爪子提起来,藏在身子底下,喉咙里不时发出一些声音。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天这样不开脸,雨这样不断线,到了中秋节的那天晚上,恐怕看不到月亮了。高新月最近没有收到潘明华的信,她估计丈夫在过中秋节的时候不会回家来了。在高新月的心目中,潘明华既是他们家的太阳,也是他们家的月亮,潘明华过节不回家,就如同遇到了下雨天一样,家里既没有阳光的照耀,也不见月光的光华。

高新月家的屋子只有两间,墙是土坯墙,顶是麦草顶。连阴天雨气弥漫,地上返潮,屋里充满泥土和麦草的气息。这天早上吃过早饭,高新月无法带女儿盼盼下地干活,对盼盼说:“咱们接着睡觉吧。”她们在床上躺下,听见窗外有一只秋虫子在叫。高新月听不出是什么样的虫子在叫,也猜不到虫子躲在哪里。尽管外面淅沥地下着雨,虫子的叫声仍然很清晰。也许下雨的声音对秋虫的叫声所起的是烘托的作用,越是下雨,秋虫的叫声越显得突兀。随着天气越来越凉,秋虫大概也感觉到,留给它的时日已经不多,再不叫就没机会叫了,再不唱就没机会唱了,所以它要抓紧最后的时间鸣叫,弹唱。它唱得断断续续,声音已不似夏日里那般嘹亮,颇有一些凄凉的味道。高新月转脸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弦子,翻身起来了,拿起一个用红蓝鸡毛扎成的鸡毛掸子,着手清理弦子上的灰尘。其实弦子上干净得很,不管是琴冠、琴轴、琴杆、琴筒,还是琴弓、琴弦,都干干净净,称得上一尘不染。因为她过一两天就用鸡毛掸子把弦子上上下下掸一遍,绝不允许灰尘在弦子上停留。这样一来,她用鸡毛掸子轻轻接触弦子,其意义不光在于清理灰尘,好像是她必修的功课,又像是她的一种精神寄托。鸡毛掸子不是弓子,当鸡毛碰到琴弦时,本来没发出什么音响,可高新月仿佛产生了幻觉,竟然听到弦子悠悠地响起来,一响就响得很远,与外出打工的丈夫联系了起来。

在女儿盼盼看来,妈妈不是在为弦子清理灰尘,而像是用鸡毛掸子给弦子挠痒痒。妈妈每次给她挠痒痒,她都会禁不住笑出声来。她以为妈妈给弦子挠痒痒时,弦子也会笑。鸡毛那么花,那么软,扫在皮上那么轻,谁会不笑呢?可不管妈妈怎么给弦子挠痒痒,糊在琴子筒上的蟒皮还是紧绷着,弦子杆的腰杆还是挺直着,一点都不笑。弦子的表现真让人叹气。盼盼也知道,妈妈不会拉弦子,只有爸爸会拉弦子,爸爸回家的时候,弦子才会响起来。她问妈妈:“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你爸爸啦?”

女儿点点头,眼睛看着妈妈。下雨天屋里有些暗,但女儿的大眼睛亮亮的。

“告诉妈妈,你哪儿想爸爸呢?”

女儿的眼珠转了又转,眉头皱了又皱:“哪儿想爸爸呢?这个这个……”她的手指头突然往墙上一指,“弦子!”

“你是说弦子想你爸爸了,对吗?”还没等女儿回答对不对,她又说,“弦子又没长心,它怎么会想你爸爸呢!”

女儿却说:“弦子长心了。”

“你这孩子真能瞎说,弦子的心长在哪里呢?你说,你说!”

女儿伸出一根指头,把弦子从上指到下,似乎也不能确定弦子的心长在哪里。女儿笑了,笑得似有些害羞。

“你这个小鬼头,原来你是蒙你妈妈呀!今年过年,要是你爸爸也不回来怎么办呢?要是你爸爸不要咱娘儿俩了怎么办呢?要是你爸爸在外面给你找个后妈怎么办呢?”窗外秋雨绵绵,妈妈放下鸡毛掸子,把女儿的毛毛头摸了一下。

女儿的鼻子哼哧了两下,嘴唇撇了两下,就哭了起来,边哭边喊:“我不要后妈,我就不要后妈!”女儿一哭,眼泪哗啦地流下来,似乎比屋檐上的雨水流得都欢实。

高新月知道自己把女儿给惹了。小孩子都心实,你说的是假设,到她那里就成了真事;你假设的问题是三个,到她那里就有可能变成一百个;如果你的假设有些悲观,她比你还悲观,会沿着悲观的路一条道走到黑。高新月赶快把女儿抱住了,将女儿的脸贴在她怀里,等于用自己的衣襟为女儿擦眼泪,安慰女儿说:“妈跟你说着玩呢,你怎么能当真呢!你爸爸过年时一定会回来。他舍天舍地,也舍不了咱娘儿俩。你爸爸绝对不会给你找后妈,这一条我敢替你爸给你下保证。还有一条你要记住,你爸跟我说过,他的魂就在这把弦子里藏着,只要弦子在家,你爸的魂就在家。只要你爸的魂在家,等于他一天到晚跟咱们在一起,下雨天跟咱们在一起,下雪天也跟咱们在一起。好了,乖孩子不哭了,你爸的魂听见你哭,他该心疼了。刚才你说弦子长心了是对的,你爸爸藏在弦子里的魂,就是弦子的心哪!”

雨还在下着,院子里起了一层水雾。妈妈所说的魂,让女儿有些好奇,还有些害怕。她听村里的老奶奶说过,人好比是一只气球,人的魂就是吹进气球里的气,有气在气球里顶着,气球才会圆,才会飘起来。要是把气放出来呢,气球就会变得松皮邋遢,掉在地上。老奶奶的意思是说,气和气球不能分开,人和人的魂也不能分离。而爸爸的魂要是藏在弦子里面的话,等于爸爸和魂分在两下里,那爸爸怎么有力气干活呢!女儿不哭了,从妈妈怀里侧过脸去,露出眼睛,重新打量挂在墙上的弦子。她猜想,爸爸的魂有可能藏在弦子下面的筒子里,因为从筒子那里往上看,不是光杆,就是细弦,没有任何可以捉迷藏的地方,要是隐藏的话,只能藏在那个里面都是黑影的筒子里。

妈妈对女儿说:“你会越长越高,等你爸爸再回来的时候,我让他教你拉弦子怎么样?”

“不,我不学拉弦子。”

“为啥?”

“我笨,我学不会。”

“谁敢说我闺女笨,我闺女聪明得很。你要是学拉弦子,说不定比你爸爸拉得还好听呢!”

“我听人家说,就是因为你爱听我爸爸拉弦子,才嫁给了我爸爸,是这样吗?”

“是呀,我就是爱听你爸爸拉弦子,你爸爸拉弦子就是拉得好听嘛。”

“我还听人家说,你嫁给的不是我爸爸,嫁给的是弦子。”

“这可是胡说,弦子都是靠人拉的,没有人拉,弦子自己是不会出声的。同样的道理,弦子和你爸爸相比,爸爸才是主要的,是你爸爸拉弦子,不是弦子拉你爸爸。是你爸爸拉弦子拉得好,弦子又喜欢让你爸爸拉它,互相变成了对方的知音,他们才做到了合二为一。我说这些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听你爸爸冬天拉弦子拉得多了,慢慢就懂了。”

丈夫潘明华曾在公社宣传队拉过弦子,为曲剧《收租院》等戏伴奏。在宣传队期间,潘明华每月可以领到十五元的生活费。每天可以在食堂跟公社干部一起吃饭。宣传队在公社驻地演出,也抬着戏箱到乡下演出。只要有曲剧演出,潘明华作为宣传队里拉曲胡的头把弦,都会坐在戏台一侧的突出位置。那些日子,他和宣传队里一帮青年男女每天都是拉着弦子过,都是唱着过,都是跳着过,过得很是快乐。他们不在意宣传什么,上面让宣传什么,他们就演什么,只要能在宣传队里吹拉弹唱、演戏跳舞就行。比起全公社那些穿着补丁衣服、打着赤脚在田里辛勤劳动的青年,潘明华他们意识到了所处位置的优越,几乎有一些出人头地的感觉。他们想,宣传队永远办下去就好了,他们在宣传队里永远快乐下去就好了。然而正如人们所唱的那样,好花总是不常开,好景总是不常在,宣传队在头年的初冬成立,到第二年遍地的小麦刚刚甩穗,宣传队就解散了,宣传队的存在前后不过半年多时间。

潘明华从宣传队回家之后,样子像是有些失落,精神头提不起来。他在宣传队的时候,生产队里每天给他计十分工,而且一天不落。他回生产队割麦、锄地、栽红薯,生产队里每天却只给他记八分,赶上他哪天早上睡过了头,未能出工,队里的记工员就会给他扣掉两分。加之生产队队长跟他爹有些矛盾,把气出在他身上,时常给他脸子看,这让他的心情苦上加苦,闷上加闷。苦闷实在无法排解,在下雨天或下雪天,他就关起门来,把弦子拉一拉。这时村里有人给他出主意,说他既然掌握了拉弦子这门技艺,可以去游乡要门头儿。在家里种地挣工分,每天累得少皮子没毛,也不过挣一两角钱,出去拉弦子要门头儿呢,每天轻轻松松至少也能挣一两元。潘明华听说过要门头儿这种说法,也见过要门头儿的在村子里走动。一般来说,要门头儿者都识些字,身怀某种技艺。有的手拿毛笔和墨盒,在人家门边的墙上写两句吉利话;有的手拿竹板对着人家门口唱一段带有祝福意思的莲花落子;有的是拿着弦子,到人家院子里拉上一曲等。要门头儿的,不被说成要饭的,因为要门头儿与要饭有着明显的区别:要门头儿的多是男人,要饭的多是妇女;要门头儿的不背筐,不端碗,只要钱,要饭的眼里盯的是可以吃的东西,一口剩馍,半碗剩稀饭,都视为可以填肚子的食物;要门头儿的要到谁家门口,先有一定付出,他们付出的是文化,也是艺术,而要饭的只会说两句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一点付出都没有。这样比起来,要门头儿似乎比要饭高一个等级,要门头儿与门头儿被要,有交换的意思在里头。尽管如此,潘明华犹豫着,还是不想去要门头儿。在他看来,要门头儿与要饭的性质差不多,都是求人施舍,都有些低三下四。别管怎么说,他曾在公社宣传队里拉过弦子,有人在戏台上看见过他,或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怎么好意思把脸子一抹擦,挨家挨户去要门头儿呢?

上一篇 点击页面呼出菜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