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暖神寒

作者: 于家慧

关键词:叶嘉莹 《迦陵诗词稿》 入世 出世

2024 年,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即将迎来期颐之寿。“自诩碧云归碧落,未随红粉斗红妆。”这是以教书、治学、写作为终生事业的叶先生对自己的定位。从她的诗句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形象,仿佛青天上舒卷的孤云,不与群芳同列。

但众所知悉的叶嘉莹不是这样的。漂泊海外多年的她万里归国,把余生交给诗教事业,为此做了数不清的工作:授课,讲座,著书,培养学生,推广吟诵,关注儿童古诗教育,将昔年讲学的影音资料整理成文稿……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能够完成的。

这位可敬的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是如何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安置自己的精神世界、寻找自己的人生价值的?笔者反复阅读了她的诗词曲集《迦陵诗词稿》,试着从她的心灵轨迹勾勒其性情志向与人生选择。

如果要用一个言简意赅的词语概括叶嘉莹游走于入世与出世之间的生命状态,台湾诗人痖弦对她的印象可以移来一用——意暖而神寒。她对社会与人生始终怀有一份热忱,始终希望有所作为、有所树立,所以她到人群中去,去做教书育人的事业;而在她的精神领域,始终有一方高寒孤洁的天地,不染俗尘。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入世与出世这两种境界会以不同的风貌体现在她的诗词创作中。

万方多难我何之:心绪茫然的少年时期

1924 年,叶嘉莹出生于燕京旧家,祖父是进士,父母、伯父都雅好诗书,家庭教育为她打下了坚实的旧学基础。中华书局增订版《迦陵诗词稿》收录的第一首诗,是她十五岁时创作的。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是叶嘉莹在北京读书求学的时期,也是神州大地饱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时期。少女眼前所见、心中所感,大多不出自家庭院、师友交游。然生当斯世,抗战的艰苦生活中,叶嘉莹也真真切切感受着乱离的摧伤。母亲在她十七岁那年去世,父亲又常年在外,自家生计如斯,放眼人间,更无一处乐乡。在她早年的诗词里,已经可以看到她对世界有一种本能的关怀: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

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咏莲》)

闲行花下问东风,可能吹暖人间世。

(《踏莎行·次羡季师韵》)

可惜在那个乱离的时代,少女叶嘉莹对苦难众生的悲悯也只能是被四时风物触动的一种情绪。

“十年往事秋宵梦,细雨青灯伴夜凉。”叶嘉莹的年少之作不乏衰飒索寞之感,秋蝶、秋草、冬柳、寒霜、残雪等是她经常注目的意象。

对悲哀与苦难的感知是一个人关怀世界的起点,不是软弱消极的表现,更不是毫无意义的。但若仅仅停留在感知层面,一个人还不能有所树立。这一时期的叶嘉莹,虽然尚未明确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但那种“有所禀赋不可虚度人生”的意识已经十分强烈。

母亲去世那年,她写过一首《短歌行》,感慨兴亡变化、岁月无情。这首诗声情激越,诗的最后几句是:

敲断吟簪细问他,人生不死将如何,吁嗟乎,人生竟死将如何。

婆娑世界何方往,回首归程满路花。更上溪桥人不识,北风寒透破袈裟。

(《晚归》)

人生徒有情,天意终无常。奄忽年命尽,便当归北邙。事业谁能就,千古同一伤。感此不能言,四顾心茫茫。

(《夜坐偶感》)

时序晚,露华凝。秋莲摇落果何成。

(《鹧鸪天·广济寺听法后作》)

颠簸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叶嘉莹不难想象到来日多难,诗词中充满了迷茫问询之意:未来该何处托身?如何才算不辜负自己的生命?她从小就在诗书上表现出过人的才华,得到师长的赞誉,可是一个灵思慧性、善解诗书的女子,在那个乱离的时代又可以做些什么呢?于是我们屡屡在她的诗词中看到一个孤寒寂寥的形象:

诗思判同秋水瘦,此心宁共夜风寒。

(《浣溪沙·忍向长空仔细看》)

此世知音太寥落,宝铮瑶瑟为谁弹。

(《长句六章仍叠前韵》之一)

年少的叶嘉莹性情矜贵自持,与俗世保持着本能的距离。“便欲乘舟飘大海,肯为浮名误此生”,这是她从辅仁大学毕业之际与同窗的共勉。自古以来,“进退出处”都是摆在读书人面前的大关节。自幼受到旧学浸染的叶嘉莹既有儒家积极入世的愿望,也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的出世之想。

入世与出世的人生境界虽然是中国古代士人精神传统的一种赓续,但在叶嘉莹身上也体现出独属于她的特质。其中最为可贵的,除了那种“人生当有所为”的强烈意识,便是她对人生、对世界的一段深情。她不仅作诗填词,也谱写过小令、套曲。曲之为体,表情达意往往比诗词更加酣畅淋漓。她在一支《寄生草》小令中写道:

俺则待满天涯踏遍少年游。向人间种棵相思树。

什么是她种在人间的相思树?那时还不得而知。但其中的向往怀思之情、渴盼期待之意,却是宛然可感的。后来叶嘉莹常说,读古典诗词的好处是可以让人“心灵不死”,当时的她已具有一颗不死的灵心:

纵教那人间万象尽虚空,则我但有这情心一点终留恋。

“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i 她心中有一片不灭的灵光,当时虽然前途未卜,心期未定,年少时种下的那棵相思树却始终保持着生机,也许在命运的摧折下一时未得舒展,可一待遇到合适的水土,便开花结果,蔚然成荫。

久惯生涯似转蓬 :漂泊流转的游子生涯

1945 年,叶嘉莹从辅仁大学毕业以后,在北京做了几年中学教师。1948 年南下与丈夫赵钟荪结婚,同年冬随丈夫渡海迁台,从此开始了漂泊流转的生活。到中国台湾不久,赵钟荪即被捕入狱。叶嘉莹带着初生的女儿辗转寄居,以教书糊口。出狱后的丈夫性情暴躁,无以为生,家中老父、幼女都要靠她一人供养,生活的重担压得这个未及而立的年轻女子难以喘息,只能以含容忍耐的姿态接受命运的安排。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以后等待着我的都是忧患的日子。我真正是把什么都放弃了,我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从这首《蝶恋花》词中,我们似乎看到叶嘉莹年少时美好的梦想都已消失不见:

倚竹谁怜衫袖薄。斗草寻春,芳事都闲却。莫问新来哀与乐。眼前何事容斟酌。 雨重风多花易落。有限年华,无据年时约。待屏相思归少作。背人刬地思量着。

“吾生拙懒无多事,日展骚经读卜居。”昔年诗书自娱的少女不得已深陷营治家事的尘网,又远离从小生长的北京来到遥远陌生的台湾。生活已容不下片刻的喘息,她觉得自己年少时的梦想都已落空,似乎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把什么都放弃了”,“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忍不住想起昔年的梦想。最为险衅艰危的那几年,眼前风雨逼人而至,偶尔温存旧梦,转瞬就会被残酷的现实淹没。

那段时间,她的诗词作品很少,偶有笔墨,常见出世之想:

眼底青山迥出群,天边白浪雪纷纷。何当了却人间事,从此余生伴海云。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叶嘉莹来到台湾已有十余年,丈夫出狱,自己也在师友的帮助下获得了大学的教职。但课程繁多,家事沉重,常有不堪重负之感。注目天边,她只想了却人间纷扰,归向她所向往的自由澄净之境。

叶嘉莹的诗词作品中,这种高远孤寒的境界贯穿始终。这大约是她远离市廛红尘的一种生命本质,在少女时期,体现为自赏孤芳;在百忧交集的中年,则常常伴随着某种被摧伤的痛苦,比如这首《南溟》:

白云家在南溟水,水逝云飞负此心。攀藕人归莲已落,载歌船去梦无寻。难回银汉垂天远,空泣鲛珠向海沉。香篆能消烛易尽,残灰冷泪怨何深。

境界高远,但充满了遗憾。莲花摇落,鲛珠沉海,全都是美好落空的象征。

然而叶嘉莹又是一个极为坚强的人,她从小诵读《论语》,深受儒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精神的影响,又在青年求学时得顾随先生教导,把那种“坚强的担荷精神”作为自己一贯的生活态度。她依然深爱着自己研读多年的古典诗歌,不管生活多么艰苦,一讲课就沉浸其中,神采飞扬。这一时期,她在台湾多所学校开设了许多门与古典诗歌相关的课程,并有多篇诗文、论著发表。

叶嘉莹不曾辜负自小就喜爱和擅长的东西,纵在艰难苦恨之中,也凭借自己深厚的学养和不倦的精神赢得了学界的推崇。正如她自己所言:“我就是这样,不管命运把我抛到哪里,我都尽最大的努力尽量做好。”

叶嘉莹的老师顾随先生评冯延巳词“和泪试严妆”:“虽在极悲哀时,对人生也一丝不苟。”叶嘉莹也具有此等人生修养,历经忧患而有所持守,始终珍重好修。那时的叶嘉莹,便是以这种艰辛但不苟且的态度认认真真对待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就像她喜欢引用的《圣经》中保罗说过的一句话:“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这一时期,叶嘉莹的入世精神表现为对人生苦难的担荷,而出世之想则是拯救她暂离现实苦难的一剂精神良药。

种蕙滋兰愿岂违:有所树立的余生事业

(一)一枝聊此托余生——海外栖身

1969 年,叶嘉莹来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任教,她把丈夫、女儿和父亲接来温哥华,在此定居。在那里,她需要用英文把中国的古典诗歌讲授给外国的学生。虽然她以过人的毅力攻克了语言的难关,但用母语讲授给国人时那种一任神行、酣畅淋漓的“跑野马”式的讲课风格受到了极大的束缚。来到温哥华的第二年,她写下一首《鹏飞》:

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余生。

本该冲天而起的大鹏只能匐地而行,“一枝聊此托余生”,如杜甫说“强移栖息一枝安”,只是暂得栖身之所而已。

不过,相比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时候,此时的叶嘉莹已获得了U.B.C. 的终身教职,又能把家人接来身边团聚,生活也算安定下来,可以稍得休憩。“烟树初红橘正黄,小庭花木竞秋妆。风霜见惯浑闲事,垂老安家到异方。” 她的诗句中流露出生活的闲趣和结束漂泊的归属感。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便在叶嘉莹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猝然来临的噩耗又给了年过半百的她一个巨大的打击:1976 年,她的长女和女婿因为车祸双双去世。“哭母髫年满战尘,哭爷剩作转蓬身。谁知百劫余生日,更哭明珠掌上珍。”饱经忧患的叶嘉莹尚未过得几年轻松自在的生活,丧女之痛便如晴天霹雳。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态悲苦而自哀。

使她从这种悲哀中跳脱出来的,是1979 年获得回国教书的机会。在此之前,她虽以文字为生,毕竟暌隔故土,文脉难通,对诗词的锐感深情常有知音难觅之憾:“抱柱尾生缘守信,碎琴俞氏感知音。古今似此无多子,天下凭谁付此心。” 如果说“天下凭谁付此心”这句自问从前只是偶然生发的感慨,在经历了丧女之痛后,“余生何处惜余阴”便成了一个极其迫切的问题。她要找到自己托付余生的事业,并全力以赴。

(二)书生报国成何计——余生立志

叶嘉莹自问“余生何处惜余阴”的时候,正是中国大陆一派生机、百废待兴的时候。她接到国内友人的来信,信中提到国内教育界形势大好,她极感振奋,写下《再吟二绝》:

却话当年感不禁,曾悲万马一时喑。如今齐向春郊骋,我亦深怀并辔心。

海外空能怀故国,人间何处有知音。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

“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叶嘉莹决定用自己平生所学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尽一份力,为古典诗歌在年轻人中的传承尽一份力。这并不是一句空话,1979 年首次回国讲学之后,叶嘉莹余生的每一天都在践行自己“骥老犹存万里心”的志向。

应李霁野先生之邀,叶嘉莹假期归国讲学的地点主要在天津的南开大学。她在南开大学建立了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现已更名为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1990 年从U.B.C. 退休以后便留在这里,培养出一届又一届的硕士生、博士生。她早经忧患,回国教书以后也面临过经费、人事等方面的种种困难,随着年龄的增长,还要承受衰老与病痛的折磨,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被她克服了。她之所以能战胜这种种困难,是因为她坚定的志向、顽强的人格精神和旺健的生命力。这些都可以从她的诗词作品中找到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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