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爆记
作者: 江子1
她总是一副满腹怨气的样子。她这一辈子,好像很少有满意的时候。比如说,她对婚姻不满意,理由是,她嫁的人家,成分太高,是地主,她是贫农的女儿,走起路来从来昂首挺胸,可一嫁进门,她就被迫跟着全家人低下了头。她的夫家,兄弟姐妹妯娌什么的多得很。人多,矛盾就多,眼高手低的地方就多,她因此受的气,用箩用筐装不完。又穷,成分虽是地主,可穷得叮当响,他们新婚后不久按公婆的意思单过,她的婆家,除了一个灶和几个碗几双筷子,一个只有三四十平方米的房间,就什么也没有。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个懦弱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受人欺负是经常的事,她当然要跟着受委屈。比如说,生产队时,村里分的粮食经常不够吃,以致青黄不接时,她要想方设法弄吃的,有时在米饭里搭番薯,有时在饭里搭叶子菜;后来分田到户,能多打粮食了,可因为孩子们尚小,姐姐十一二岁,我呢只有八九岁,弟妹更小,家里劳动力缺乏,父亲又因做篾常不在家,家中主要靠她操劳,她成天劳作,难得有歇息的时候。比如父亲干活儿太慢,老出不来活儿,而她力气又太小,干啥事都很吃力。每逢收割,她与父亲扛着打谷机,父亲扛着最承重的那头,她扛着轻的那头,依然觉得不堪承受,常常腿脚一软摔在了田埂上。比如她的孩子们,要么愚笨,要么顽劣,一个都不让她省心。
她总是寡着一张脸,皱着眉,嘴巴嘟起老高,要么长时间沉默不语,要么骂骂咧咧或嘟嘟囔囔。这使得她的脸看起来好苦,在她还算年轻的时候(三十来岁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就是特别老相,有很深的法令纹和嘴角纹。她的眼神看起来好凶,很少有柔和的时候。她的身体总是不平衡的样子,趔趄的、跌跌撞撞的样子。
她总是怨自己命不好。但平心而论,她不是村里最歹命的女人。我家隔壁铁匠细五家,也就是我小学同学、身体瘦削外号叫“鸡骨头”的和平的家,境况比我家好不到哪里去,子女跟我家一样多,房子不一定比我家大,和平的妈,怎么就能整天没心没肺,走到哪儿都能欢声笑语?她怎么就像所有人都欠了她似的,总是让人感觉阴影深重?她嫁的人,除了性格懦弱些,没多大的毛病,比跟他儿子和平一样瘦得全是骨头的邻居铁匠细五好看多了。父亲身高一米七六,眉清目秀,轮廓分明,算得上是相貌堂堂,而且性格好,从没见他发过火,可以任由她欺负,而不像隔壁铁匠细五,脾气暴躁,动不动打老婆。而她才一米五出头,脸黑,相苦,脚还内八。父亲是个篾匠师傅,活儿好,带不少徒弟那种。她呢,其实一点儿也不能干,做的饭从来就没有好吃过,纳个鞋垫都没个样子。她凭什么整天寡着个脸?
可她从不这么想。她总认为她的生活全都不对。她是在深渊里,在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上。她因此很容易生气,动不动就暴跳如雷。做晚饭时,一摸原本搁放火柴盒的灶角火柴盒不见了,她的火气就会上来,就会无来由地骂人,最终把火力集中在我身上,污蔑是我偷了,我百般辩解她完全不听。天变冷了,或者下雨在外淋湿了身,要她找出衣服加上或换了,她一下子没找到,就开始嘟嘟囔囔。再过一会儿,就会骂骂咧咧,父亲沉默,我们一个个不敢出声,整个家就会极度压抑,像是一个火药桶。有一年端午,我不记得是要蒸个什么东西,她安排了我烧火。她看火候未到,又提着桶子舀了猪食去喂猪。可能喂猪的时间有点儿长,等她回来,发现锅里的东西蒸老了。她不怪自己喂猪太久,倒怪我当止没止,火候没控制(我一孩子哪里知道),嘴上就开始烈火烹油,用尽了赣江以西家乡最狠毒的话语。我忍着,想不跟她一般见识,结果她越骂越来劲,抄起菜铲刀,将菜铲刀的木头把把,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她是我的母亲,1946年生,是离我家三里路的积富村人。1965年,她嫁给了我的父亲,从此成了我们一家的女主人。
2
她不仅怨气重,还格外吝啬。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小气的人。她这一辈子,把钱看得太重,好像钱才是她的命根子,我们却不是。我们一家,经济来源主要靠种地、父亲偶尔出去做篾挣点儿工钱,还有她养猪。我们村地少,每人八分地,一家人五六亩,打不了多少粮食,卖不了多少钱。父亲做篾,挣到的工钱也不多。她每年养猪,顶多出栏两头,也收益甚少。进账不多,要安排一家人的开销,就得靠节省,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她的节省,完全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举个例子,从小到大,我们一家人,没有谁过过生日,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过年从没有得过哪怕一毛钱的压岁钱。因为在她的观念里,这些都不是必需,没有必要白浪费钱。
她还不让姐姐读书。姐姐读了一年级就辍了学。这表面上是父亲的决定,但我们知道,当家的是她,没有她的点头,父亲的话顶个屁用。姐姐不读书,就可以省了钱,还可以帮她做事情,看看她的算盘打得有多精,虽然那时候,学费低得很,小学一年级只要一块五,可如果一直读,还不得花一大笔费用,她的观念,女孩家的,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浪费这钱做啥。然后是妹妹,读到三年级也辍了学。他们甚至想让弟弟也不读了,跟着父亲去做篾。因为家里刚刚盖了新房,欠了亲友们好大一笔钱,让他们觉得负担太重。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听到他们的打算,立马把弟弟带在身边读书,并且承担了他所有的费用,最后他读到了高中毕业。
她有没有让我也辍学的念头,我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我是记得的,我小学升初中,到了开学的日子,要去十几里外的乡中学报名,学费是六元五角。我向她要,她没理我,去田里做事。我追到田里,一直不依不饶向她讨。她的表情很不好看,拉长着脸,嘴巴嘟起老高,偶尔望着我的眼神充满恼怒和怨恨。同村相邀一起去报名的小伙伴们在远处喊,说再不动身他们就要走了。我求着他们再等等,然后继续死皮赖脸地缠着她。我猜她是希望我知难而退,她就可以省下这六元五角。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她心头上很大的一块肉。可是我不依不饶的态度让她也没办法。她终是狠不下心,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精心折叠的原本装洗衣粉的塑料袋,从中找出钱递到我手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是被剜了肉的疼。拿到钱,我顿时飞奔,加入一起去报名的队伍中。
一方面是吝啬,另一方面遇到不得不花的钱,她就希望回报最大化,甚至希望有超值的收获。村里的屠户最怕看到她。她到屠案上买肉(那多半是年节、农忙或来了客人),肉要部位好,上面不能有一点儿骨头,秤要翘得高高的。屠户说哪有肉不长骨头的,她说她可不管,她买的是肉,骨头不能吃,就不能算肉。付钱的时候,她都以种种理由,少付一毛两毛。有时她忙不过来,派父亲去买肉,提回来的肉部位不对,又好大一块骨头,还搭了杂七杂八,她会先把父亲骂一顿,然后提着肉到屠案退换,指着这里那里,挑肥拣瘦,直到她满意为止。
她的吝啬不仅对我们,还对自己。她几乎从不添置衣服,记忆中她身上的毛衣,花花绿绿,是几件坏了的毛衣拆了凑着织起来的,丑得很,可她毫不在意。家里来了客人,有限的荤菜的碗,她几乎从不下筷。她身体不舒服,比如消化不好胀肚子,比如牙疼,比如感冒发烧,也从不去医院,都是自己熬过去。我们劝她看医生,她说不要紧,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只是舍不得看病的钱财。亏了她运气不错,每次都能熬过去,没有越病越重。家里的剩菜剩饭她都舍不得倒掉,第二顿接着吃。在桌上,我们看她只吃剩菜或蔬菜,就会给她夹新鲜的荤菜。她会配合,伸出碗,但才夹两下她就会把碗缩回去。
她不仅自己舍不得花钱,还干涉我们的花销。过年时给家里的老人拜年,或者探视生病的亲友长辈,她会告诫我们这个东西不要买,那个费用可减半。我们当然不会听她的。我们早已不是孩子,要屈从于她。她也知道我们不会听她的,但就是忍不住要说。
3
很早的时候我会认为她没有热度。我很少见到她与谁特别要好。她几乎没有朋友,没有说得来的人。也没见她对谁特别好,无论父亲、我们,还是我们的祖父、祖母、叔叔婶婶,甚至她的父母兄弟。她总是冷冷的。我怀疑她对这世界并无爱意。我们于她只是她前辈子欠下的债务。她生下我们,只是被动地、认命地接受母亲这一角色,勉为其难地完成养育之职。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对我温存慈蔼过——除了生病了,她会伸手摸摸我的额头试试体温。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她从来是沉默的、怨恨的、寡着脸的,或者是骂骂咧咧的。她几乎没有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过话,或者用无限温柔的眼光注视过我。她更不会告诉我们说她爱我们,我们是她的命,不会说万一我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肯定不活了。我犯了事,比如偷了家里的钱,跟别人打了架家长带着孩子告上门,她打我,下起手来真狠,棍子鞭子凳子,手里有什么就使什么。我的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我畏惧惩罚不回家,偷偷躲到村里人的猪圈里睡觉,第二天从猪圈里赶去学校上学,她也从来不会找我,巷子里,从来不会响起她焦急的唤我的声音。她不疼我们倒也罢了,还经常恐吓我们,说日子万一过不下去了,她就喝两口农药一了百了。这恐吓极其管用,我们经常听到农村女人喝农药自杀的消息。每次她生气,我们就大气不出,战战兢兢,然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打开一瓶农药咕噜咕噜喝下去。她要拿到农药一点儿不难,我们家床底下,墙角边,到处都是农药瓶子。
我们甚至觉得她对她喂的猪都比对我们要好。有一年栏里的猪生了病,不吃不喝,哼哼的声音听起来难受。她请来兽医,治了好几天都不见好。每次她提过来多少猪食,又提回去倒掉多少。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暗下去,眉头一日紧似一日。到后来,她干脆搬来一个凳子,对着那头病猪说话,完全是哀求的语气,求它早点儿好起来,好好吃东西,好好长膘。到最后,她竟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说她多么不容易,哭猪养了这么久,哭家里的开销大全指望着它卖钱……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对猪的好让我们妒忌,猪好起来后,我们趁她不在,偷偷到猪栏边,用鞭子把猪狠狠揍了一顿。
然而有件事让我动摇了她对我们全无温情的判断。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我的远房堂姑在上海生了娃,想从老家找一个人去帮忙看护孩子,理由是老家人知根知底来路正,安全可靠。那时候妹妹十四岁,为人乖巧,做事麻利,族里的人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她也觉得没有问题,堂姑是自己家人,肯定亏待不了妹妹,妹妹可以挣一份工钱,还可以见世面长见识。等妹妹跟着护送的族人去了上海没几天,我们发现她神态不对了。她开始落泪,做饭的时候落,吃饭的时候也落,在桌上用饭团一层层粘布做鞋底时也落。泪落在锅里、碗里和鞋底面上。我们知道她是担心和想念妹妹了。那时是大冬天,天冷,人很容易受寒,而且一个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怎么习惯?妹妹才十四岁。以前她没有预料到这些,没有预料到分离会让她的心这么痛。这是我们猜想的,至于她真正的心理是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说起。她只是不停地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每当有人来家,她马上就把眼泪擦了,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事儿是她应下的,她当然不能让人发现她的难受。可只要来人一离开,她的眼泪就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半个月后,妹妹回到了家里。堂姑见到妹妹,还是觉得妹妹太小,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就让人送了回来。她看到“完好无损”的妹妹,那张苦脸竟然绽放出了难得的笑意,好像一块贫瘠的田地里,开放出了绚烂的花朵。可这样的时候没有多久,她就又恢复了满脸怨气深重的表情。
4
摊上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庭,我很小就懂事得很。毫不讳言,我是个特别早熟的人。很小我就知道,这个无力的家给不了我任何的保障。它如同深渊。很小的时候,我就想着如何逃离它。小学五年级,我十岁,要去五里外的村庄寄宿上学。很多比我大的小伙伴告诉我,去那里读书会特别想家,会想得哭。及我上学,甚至长大,我却从来不知道想家是何滋味。很小我就知道,要逃离这个家最好的出路是读书。我拼命读书,结果我成功了,我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教师。后来又因为写作,去了县机关,又调到市里,然后调入省城工作。
我娶了妻,妻性格温和,面带微笑,完全是她的反面。从小我就发誓,要找一个与她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做妻子。我生了娃,并且发誓要保护好她,永远不让她受我小时候受过的种种委屈。
我逃出了这个深渊一般的家,并且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我想着反哺他们。他们太苦了,我希望凭我的力气,能让他们有所改变。我帮他们养儿子(带弟弟读书),他们建房,我想办法帮他们还债。我一辈子反抗她,可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遗传了她的缺点:内八字脚,节俭成性。我舍不得花钱,更舍不得为自己花钱。自己出门,舍不得住高档酒店。平日出行,能坐公交地铁就不打车。我承认我有轻微的自虐症。
她与父亲越来越老了。村庄荒凉,留守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为了让他们有个好一点儿的晚年,我提出在县城买一套五六十平方米的房子给他们住。这样花钱少,姐姐和妹妹都住在县城,也方便照顾他们。可她说,五六十平方米的房子,那么小,不要。过年你们回家,怎么住?住酒店,不好,没有气氛。要买就买大房子,过年我和弟弟两家人回来都住在房子里,多热闹。没办法,我调整计划,其他地方挤挤,拿出更多钱,与弟弟一起买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二手房。房子在中心区,离姐姐妹妹家都近,离医院也近,又在二楼,方便腿脚不好的她进出。房子有三个房间,我和弟弟各一间,她与父亲一间。依她所愿,过年回来,我们都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