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的形象研究

本文以安倍晴明形象的变迁为着眼点，以《御堂关白记》《权记》《亲信卿记》等史料为支撑，探究安倍晴明的史料形象，并从平安时代至江户时代的古典文学以及“掀起了日本平成‘晴明热潮’的梦枕貘《阴阳师》”系列作品中探究文学中的安倍晴明形象、作成原因以及各时代对上一时代形象的继承与发展。

一、出身之说

有关安倍晴明的出生地，目前主要流传三种说法。一是“大阪说”。认为安倍晴明出生于大阪市的阿倍野元町，这一说法的依据是当地有晴明神社，并且当地是安倍晴明的长眠之地。二是“茨城说”。认为安倍晴明出生于茨城县真壁郡明野町猫岛，依据为最古老的晴明传记《簠簋抄》中记载晴明诞生于猫岛。三是“香川说”。认为安倍晴明出生于赞岐国，也就是现在的香川县。

那么安倍晴明的出生地到底是哪里呢，不妨看一下《空华日用工夫略集》中的记载。出身赞岐州（今香川县）的有名的人物中，僧侣有空海、圆珍、惠亮等人，俗世之中（佛门之外）的有安倍晴明等三十六人。关于“安倍晴明”变成“安清明”的原因，目前主要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当时编撰者的笔误，另一说是效仿中国三字人名。另一条记录则出现于《赞阳簪笔录》：“安部晴明者香郡井原之庄人也。”这条记录则是直截了当地说明安倍晴明是香川郡井原庄的人。《大日本史料·第二编之五》中也有记录。后朱雀帝宽德年间（1044—1045，此时安倍晴明已经去世），阴阳博士（日本官职）安倍晴明以占卜闻名于世，赞岐国香东郡井原庄有他（住过）的旧址，到现在都很奇特的是一直都没有蚊虫侵扰，同国住在葛原县的人这么说。

以上三条记录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却互相印证了安倍晴明出身香川的说法，因此，笔者更倾向于关于安倍晴明出身之说其三的“香川说”。

二、生卒年之说

关于安倍晴明的生卒年的记录有“年八十五”“卒年八十五”两条，分别来自《尊卑分脉》和《安倍氏系图》，两条记录的相互印证也使得可信度大大提高。由此可知安倍晴明去世时的年龄为85岁，但《土御门家记录》中记录的安倍晴明的去世时间为“宽弘二年九月廿六日”，也就是1005年9月26日，根据安倍晴明的年龄与去世时间，不难得出安倍晴明的生卒年是921—1005年。同样是在《土御门家记录》中，有条这样的记录：“寛弘二年九月廿六日晴明御霊社薨四十六年也。”大意为：宽弘二年（1005年）九月二十六日，安倍晴明去世，享年四十六岁。与前两条不同，这条记录中安倍晴明去世时的年龄变为了46岁，平安时代的日本政局动荡、天灾不断，生活条件仍旧很艰苦，与85岁之说相比，46岁之说则更符合当时的社会条件与人均寿命。

《御堂关白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自传日记和对历史重要人物的个人记录，对研究日本历史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在《御堂关白记》中，宽弘元年（1004年）七月十四日有一条记录。七月十四日，丙申日，一整天都是阴天，偶尔下些小雨，入夜后有大雨，右头中将安倍晴明主持五龙祭以此求雨，雨真的下了，雷声也渐渐起来了。此条记述的事件是安倍晴明主持五龙祭祈雨的事件，此时的安倍晴明已经84岁。

除此之外，还有多条安倍晴明在46岁之后的记述，如《权记》。十一月七日，丙戌日，（天皇）召见朝臣安倍晴明，令其占卜防解火灾御祭的日期时间并命其主持举行此次祭祀。此条记录的是安倍晴明为祈求避免火灾的祭典挑选日期的事件，这条记录为长保元年（999年）时的记录，此时安倍晴明已经79岁。与此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为更加直观地呈现出来，笔者简略整理成了表1。

目前，日本方面较46岁之说更倾向于相信85岁之说，因此笔者更倾向于85岁之说。

三、史料中的晴明形象

历史上安倍晴明的首次登场是在《阴阳新书》中。天德四年（960年）十月二十二日，职曹司，召见天文博士贺茂保宪等人，令其占卜可否迁去冷泉院、需要注意的事情等。这是天德四年（960年）10月22日的记录，按照前面推算的安倍晴明的出生年来看，他的首次登场已经是40岁，在40岁后的官方记述如上文的表1所述。

纵观安倍晴明的生平事迹，不难发现有关他的记述都是与他在阴阳寮的工作——天文道有关，甚至可以说对安倍晴明的记述就是一本“工作簿”，没有私人的生活。至此笔者认为安倍晴明的真实形象可以归结为以下三点：（1）敬业的“工作狂”（到去世之前也一直在工作）；（2）深受朝廷的重用（主持祈雨、泰山府君祭等重要祭祀活动）；（3）能观察星象，擅长占卜。

那么安倍晴明为什么会成为奇幻小说作家竞相使用的素材呢？笔者认为主要有三个原因：前半生的空白，工作自带神秘感，私生活的记录空缺。根据上文引用的记载条目可知，史料中对于安倍晴明的记载都是基于第三人称的记述，安倍晴明的真实形象无从得知。但也正是由于安倍晴明这一历史人物的部分缺失，使得作者可以根据自身的创作来塑造、调整人物的人性、个性、心理本质、性格类型等，给予了作者极大的创作自由。

四、安倍晴明形象的继承与发展

有关安倍晴明的文学创作并不是在近现代才开始的，事实上安倍晴明的名字首次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是《荣花物语》中：“陰陽師どもは、晴明、光栄などはいと神さびたりし者どもにて、験ことなりし人々なり。”大意为：阴阳师们啊，是晴明、光荣等神奇灵验又有经验的人。“光荣”指贺茂光荣，是安倍晴明的师兄贺茂保宪的儿子。

在平安时代之后的镰仓时代、室町时代乃至江户时代的古典文学作品中，关于安倍晴明的文学创作未曾断绝，并且关于安倍晴明的各时期的文学作品并不是孤立创作的，在下一个时期的作品中，还可以看到对于上一个时期安倍晴明形象的继承。例如，室町时代的《簠簋抄》中首次出现安倍晴明的母亲是狐狸化身而来的情节，在《簠簠抄》之后，江户时代的《月刈藻集》《信田妻》等作品都保留沿用了这一情节，在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出现的“葛叶狐”的故事更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再创作。然而并不是所有情节都进行了延续，有些情节作者还进行了改写。例如，室町时代的《卧云日件录》中安倍晴明能听懂鸟儿的对话，这是安倍晴明这个人物本身具有的能力，而在江户时代的《月刈藻集》中则变成了安倍晴明借助得到的水晶球的力量才能听懂鸟兽的对话。与《卧云日件录》中的安倍晴明相比，《月刈藻集》中安倍晴明的形象更接近于人，也更符合书中半人半妖的设定，对于此处的改写可以说是十分成功。

在近现代有关安倍晴明的作品中，梦枕貘的《阴阳师》系列是“古典文学的集大成之作，并在此基础上创作出了一个全新的安倍晴明”，该系列作品也被陈平原教授评为“低回婉转，余音绕梁”之作。梦枕貘的作品目前大概可以分成两个时期：创作初期梦枕貘创作了《幻兽变化》作品，此时期的梦枕貘被贴上了“传奇暴力”的作家标签；从《吞噬上弦月的狮子》这部作品起，梦枕貘便开始有意识地摆脱“传奇暴力”的标签。

在《阴阳师》系列第一话的《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中，梦枕貘是这样介绍安倍晴明的：“这是一个奇男子的故事。打个比方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像随风飘动的、浮在夜间虚空的云朵般的男子的事。在昏暗中飘动的云朵，看不出它一瞬间前后的形状有何改变，但若一直注视着它，会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的形状改变了。本是同一片云，它的形状却无从把握。就是这样一个男子的故事。他的姓名为安倍晴明。是一个阴阳师。”

梦枕貘将安倍晴明设定成一个“随风飘动的、浮在夜间虚空的云朵般的男子”，将云朵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特质与人物本身由于在历史中的缺失所导致的“无从把握”的性质联系起来，在自己构建的幻想王国中，仍让安倍晴明保留自身的神秘感。在作者描写有关安倍晴明的形象是“身材修长、肤色白净、目光如水的飘逸美男子”时，也不忘记谨慎地加上一句“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在塑造安倍晴明这一人物形象时，梦枕貘并不是仅仅依靠自身经验进行天马行空的幻想写作，而是选择了一种类似于历史小说的逼近真实的再创作方式。

《今昔物语集》中也有安倍晴明的故事记载，安倍晴明能与同样深谙阴阳道且可以操纵式神的智德法师斗法，使之落败并令其心悦诚服。这些故事也被梦枕貘引用到《阴阳师》系列小说中，并进行了情节的延伸与二次创作，使读者在阅读时感觉作者深厚的历史功底，也令人更感“言之有据”。在已有的、既定的历史与故事上进行魔幻的变调与物语世界的重建是梦枕貘幻想文学的一大特点，由张艺谋导演制作的大热电影《妖猫传》（原小说《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也是基于这一模式的建构。

在梦枕貘的《阴阳师》中，安倍晴明不但延续了古典文学世界对其的设定——狐妖之子、可操控式神、可以通过占卜预知未来、可与鸟兽对话等，还加入了作者的哲思——看重人心力量。安倍晴明相信人心是咒的来源，强烈的爱、恨、嫉妒等从心中产生的情感欲望会外化，从而达到生出鬼怪或者诅咒他人的结果。在梦枕貘的笔下，安倍晴明“妖化”的部分比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中的要更少一点。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安倍晴明的形象与能力是超越了人的存在，而梦枕貘塑造的则是一个更接近人的通晓人情物理的安倍晴明。在小说中，梦枕貘还主动谈及了“咒”，通过主角之一源博雅的追问与安倍晴明的回答，将其对于“咒”的哲思与理解展现在读者面前。梦枕貘使用了巧妙的叙述策略，成功地描述了不可言说之物。

五、结语

自身的神秘感、官方记录的空白、民间逸话的丰富使得安倍晴明成为日本文学作品中炙手可热的素材，作者也得到了极大的创作自由，可以根据自身的创作需求来塑造、调整人物的人性、个性、心理本质、性格类型等。而各个时期的文学创作并不是孤立的，人们可以从中看到新时期对于旧时期的继承与变革。梦枕貘塑造的安倍晴明之所以大火，甚至引起了平成年代（大致范围为1989—2019年）的“晴明热潮”，正是因为梦枕貘懂得，吸引读者的并不是什么是咒、何处有灵以及怎样祛除恶灵等情节，而是这其中蕴藏着的人情物理以及极为丰富的想象力。

（1.长春工业大学；2.吉林大学）

作者简介：文凤（1998—），女，四川南充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日本文学、比较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