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凤凰纸扎艺术及其民俗意味解读

凤凰纸扎是指采用竹子、木棍等材料制作成形似动植物的骨架，然后用纸帛糊裱于骨架之上，最后略施彩绘制作而成的民间手工艺术品。它是一门集扎竹、裱糊、剪纸、绘画于一体的传统民间手工技艺。民间对纸扎也有一些其他的称谓，如“彩扎”“纸糊”“扎罩子”“扎作”“扎活”“纸马”等。一百多年前，纸扎在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凤凰县兴盛，技艺精湛，种类繁多，并且运用范围十分广泛，逐渐成为丧俗、祭祀、礼佛以及大型的游艺活动等多种民俗活动中不可缺少的道具用品。

一、凤凰纸扎的艺术特色

（一）造型的多样性

凤凰纸扎造型多样，品种丰富，主要有人物神像、龙灯水族、狮子走兽、彩灯宫灯、纸绢风筝、虫鱼花鸟、娃娃面具等几大系列，30多个品种，从日常生活用品到交通工具，无所不有。凤凰纸扎按照产品的功能特征可以分为两大类型：祭祀与丧俗型纸扎、游艺型纸扎。

其中，丧俗纸扎主要分为六种。一是仪式道具。仪式道具纸扎主要包括丧葬仪式中道师使用的道具，譬如棺罩、金幡、银幡等纸扎，还包括巫术和傩祭等迎神、酬神活动中的纸扎道具和用品，如纸扎桃花源、傩戏剧中的纸扎面具等。二是人物神像。这一类主要包括神像、戏剧人物、金童玉女、侍女、随从等纸扎。三是建筑纸扎。建筑纸扎包括古代的宅院、牌坊等古代建筑，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现代化的建筑如洋房、别墅也应运而生。四是交通纸扎，轿子、马、轿车、自行车等。五是日常生活纸扎。日常生活纸扎包括金山银山、珠宝、花圈灵屋、饮食器皿，还有一些新兴的电子产品，如手机、彩电、冰箱等。六是应丧家或傩祭活动主办家的需要而特别制作的一些其他纸扎用品。

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现代化的观赏纪念性的纸扎种类，如纸扎卡通人物、纸扎动物也被列入制作范围。凤凰纸扎的品种越来越丰富，而各品种的造型形态又可以分为数种，纸扎狮子头有小狮子头、大狮子头等多种规格和尺寸的造型形态。凤凰纸扎的造型形态多样，可谓数不胜数。

（二）纹饰的象征性

凤凰纸扎装饰纹样的种类十分丰富，主要包括云纹、雷纹、水纹、火纹、如意纹、卷草纹、福寿纹等。湘西人民通过艺术化的手法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纹饰图案，都是为了传递一种禳凶辟邪、求吉纳祥的理想观念，也反映了湘西人民对幸福、吉祥的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例如，纸扎青狮头结构复杂，色彩鲜艳，装饰性强，寓意也十分吉祥。狮子头上处处都是大小不一、风格迥异的云纹、云髻装饰图案，即使是狮子头的活舌，也绘上了寓意吉祥的象征图案。这些吉祥的彩绘纹样折射出凤凰人民求吉纳祥的理想追求，蕴含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期盼。而这些承载着湘西人民美好愿望的图案，也被赋予了耐人寻味的象征寓意。

（三）色彩的丰富性

凤凰纸扎的色彩十分丰富，包括赤、橙、黄、绿、青、蓝、紫等颜色。在纸扎制作过程中，纸扎艺人充分利用色彩的情感作用，根据纸扎应用领域的不同而调整冷暖色调的比例。游艺型的纸扎强调喜庆祥和，除了青狮有特定的青色调外，其他类型的纸扎大多使用大红、金橙和明黄等明亮度极高的暖色基调为主要色彩构成，再调入适量的冷性色彩，搭配使用；而祭祀与丧俗活动中的纸扎强调庄严、严肃甚至是神秘和恐怖，它们以白色、黑色等中性色调和蓝色、紫色等冷色调为主要色彩构成。湘西民俗活动中的纸扎艺人通过调整纸扎色彩的明度、面积的大小和纯度的把握，使纸扎的颜色丰富多彩，变幻无穷，呈现出色彩纷呈的特征。

（四）材料的轻便性

凤凰纸扎的工艺材料主要采用纸、帛、竹、木等材料，由这些材料扎制的纸扎具有轻巧方便的特点。形成这种特点的原因之一是当地温暖湿润的气候特征为凤凰纸扎提供了优质的竹资源。纸扎艺人就地取材，充分利用了这些自然资源。另一原因是由凤凰纸扎的社会功能所决定的。凤凰纸扎兴起之初，主要是为了在祭祀和丧俗中焚烧，因此，造价低廉和易燃的纸质材料便成为凤凰纸扎的最佳选择。之后，游艺型纸扎得到发展，而隆重热烈的湘西民俗活动的表演环节繁多，持续时间比较久，为了节省演员体力，保证表演的完整性，又因纸质的纸扎工艺品造型性强，本身十分具有观赏性，所以湘西人民在祭祀与游艺活动中多使用轻巧便利的纸扎道具。

二、凤凰纸扎的民俗意味

凤凰纸扎深植于湘西地区，它与湘西地区的民间民俗活动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湘西民间民俗文化是凤凰纸扎持续发展的内在驱动力，它们为凤凰纸扎艺术提供源源不断的艺术题材和内容。而凤凰纸扎艺术作为湘西民间民俗文化的产物，它的创造动机和内涵意义，并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满足娱乐和审美的需求。对于现代文明而言，凤凰纸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湘西民俗文化“借助审美力量和娱乐方式贯彻信仰观念和道德思想的物化形式”。凤凰纸扎艺术是一面反映当地民俗民风的活镜子，它折射出湘西民间淳朴原始的孝道观念、乐观豁达的生死观念和世俗功利的价值观念，具有浓郁的民俗意味和深厚的艺术价值。

（一）淳朴原始的孝道观念

凤凰县用于丧俗的纸扎与封建伦理道德中的孝文化有着密切的关系。中国历来是一个十分尊崇“仁孝”的大国，儒家思想影响中国几千年之久，而“仁孝”作为儒家思想的核心精神更是深入每个中国人的内心。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在《论语·为政》中提到，“孝”是“无违”，是“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作为传统文化的核心部分，孝文化在民间的历史地位与影响力不容忽视。它对人们产生了极大的舆论监督作用，督促人们不自觉地以“孝”为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行为，监督约束他人的行为。因此，以丧礼来祭奠、悼念死者是为孝者不可违背的道德行为。湘西人民谨守孝道，希望能够为死者举办体面的葬礼，于是，造价低廉却轻便美观的纸扎成为他们彰显孝道的物质载体。在湘西人眼里，丧俗仪式中焚烧纸扎的种类越丰富，丧家就会被人们认为越仁孝，这样的家庭也会受到大家的尊敬。

（二）乐观豁达的生死观念

在湘西地区，丧葬活动也被称为“白喜事”“喜丧”，这里的丧事被当作喜事办。湘西人民认为，死亡并非悲伤的事情，而是值得庆贺的喜事。当举办的丧葬仪式到达高潮时，丧家与众亲戚朋友、左居右邻会聚集在堂屋里跳丧，敲锣打鼓、唱戏听曲，十分热闹。据《巴东县志》载：“旧俗，殁之日，其家置酒食，邀亲友，鸣金伐鼓，歌舞达旦，或一夕，或三五夕。”由此可知，湘西地区土家族的丧葬仪式充满了欢愉的气氛。

为了更好地营造这种欢乐的氛围，湘西丧葬仪式用的纸扎用品的主色调并非只选用肃穆庄重的黑、白、灰色，而是包括赤、橙、黄、绿等明亮的颜色。用这些色彩制作而成的纸扎用品洋溢着“喜”气。棺材的棺罩周围由五颜六色的纸扎花、纸扎蝴蝶等饰物妆点，出殡时，死者亲人举着色彩缤纷的纸扎花圈、花篮，抬着色彩艳丽的纸扎灵屋，一路敲锣打鼓，恭送死者上山入葬。

凤凰丧俗活动的实质是以慰藉后人为目的的一种“喜丧”形式，丧俗中的纸扎用品也因此具有了一种浓厚的人情味。湘西人民在丧俗中为逝去的人供奉大量的纸扎物品，表达了生者对死者生命价值的肯定，以及积极、乐观、豁达的生死观念。

（三）世俗功利的价值观念

马林诺夫斯基认为，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某些共同的生理和心理需求，所有文化建制的终极功能都是满足这些需求。从本质上来说，凤凰纸扎的功能主要在于承载湘西人民的人生愿望，并且对湘西人民起到慰藉心灵、调整自我的作用。凤凰纸扎承载着的需求同湘西人民的民俗生活紧密联系，与他们的自身利益休戚相关，并且总是围绕着湘西人民的世俗生活而展开，通常表现在生产生活（如求丰收、求降雨等）、种族繁衍（如求婚配、求子等）、人生发展（如婚丧寿庆等）等重大的生存问题上。

以凤凰纸扎的装饰纹样为例，凤凰纸扎的装饰纹样主要包括云纹、雷纹、水纹、火纹、如意纹、卷草纹、福寿纹等。这些纹样是湘西人民崇拜大自然、追求理想生活的情感体现。例如，纸扎狮子头的上口牙里有一颗写了“半”字的牙齿，在湘西的方言里，牙齿谐音为“伢子”，是男孩的意思。上口牙为天，占据了世界的一半，引申为男孩的意思，下口牙为地，占据了世界的另一半，引申为女孩的意思，天加地，阳和阴，也就寓意着和谐圆满。又如云纹、水纹等纹饰有丰收、降水的象征意义，充足的雨水是民间收成的基本保障，而下降雨往往伴随着风、雷、电等自然现象，因此，纸扎艺人在绘制纹样时，常常对风、雨、雷、电等大自然的纹饰图案青睐有加。湘西人民祭拜、供奉这些纸扎神像，焚烧大量的纸扎用品，最终目的是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从中能够看出当地人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相结合的价值观念。

（四）娱神娱已的造物观念

凤凰纸扎主要应用于湘西民俗节庆活动的歌舞庆祝部分，歌舞庆祝部分包括集体鼓舞、舞狮玩龙、唱傩堂戏、唱花灯戏、跳花灯、歌舞、武术等重要节目，其中，最常见的是舞纸扎青狮。在湘西地区，特别是湘西凤凰县内舞的狮子形象以青狮为主，青狮在凤凰县被人们视为保护神兽。传说苗族先祖们初来凤凰县时，深山里的豺狼虎豹经常出没于人们的居住地作恶。正当凤凰县的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文殊菩萨派他坐下的青狮神兽下凡赶走猛兽，拯救了苗族人民。人们为了感谢和纪念青狮，就按照青狮的形象制作成纸扎狮子头（见图１），逢年过节就舞动青狮，驱赶邪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久而久之，凤凰县就形成了舞青狮的习俗。

湘西民俗节庆场合中除了玩纸扎狮子，还有舞龙、跳纸扎蚌壳舞、采莲船、逛灯会等重要的娱乐活动。在湘西的二月二、四月八、六月六、中秋节、春节等重要的传统节日里，白天舞声势浩大的纸扎长龙（见图2）、跳趣味横生的纸扎蚌壳舞、划滑稽生动的纸扎采莲船等文娱活动；在夜晚降临之时，街道上还会张灯结彩，挂满形态各异的纸扎花灯、茶灯，还有金鱼花灯、螃蟹花灯、兔子花灯等。除重要的民俗节庆日之外，湘西人民逢婚娶、寿诞、生子等重要的人生大事时也会举办一些家庭式的庆祝活动，有些富贵人家为了增添热闹的氛围，在庆祝活动中也会安排舞龙、舞狮等。

纸扎用品几乎占据了凤凰民俗节庆活动及庙会、灯会活动道具的绝大部分。可以说，湘西地区的民俗节日既是民俗活动的大会演，又是凤凰纸扎艺术的大展示。

三、结语

凤凰纸扎艺术深深植根于湘西地区的文化土壤之中，是我国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作为一门神秘有趣、原始质朴的艺术门类，渗透到湘西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在湘西民间民俗活动中发挥着重要的情感纽带作用，与湘西人民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浓厚的民俗意味。

凤凰纸扎艺术创造出了既原始古朴又瑰丽多彩的传统之美，它造型奇特，色彩绚丽，寓意丰富，材质优良，体现了湘西地区民间纸扎艺人非凡的造型能力和高超的技艺水平。凤凰纸扎集实用和观赏为一体，是艺术与技术的完美结合，是庄重与谐乐并存、质朴与绚烂同在、审美与信仰的和谐统一。它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傲居于湘西传统民族民间艺术体系之中，成为湘西传统民间艺术的杰出代表，为湘西地区的民俗活动添姿添彩。

（重庆电讯职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