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人家
作者: 胡炎山
胡炎山,1980年生,湖北省蕲春县人。著有长篇小说《拿什么拯救奋斗中的女人》。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躬耕》《厦门文学》《回族文学》《延安文学》等刊物。现供职于北京市某图书馆。
这一家人没有房子,从来不用手机,全家没有一块儿钟表。一家四口人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他们把天上的太阳当作自己家里的钟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座大都市里居然也生存了下来。
他们是外地人,刚开始来的时候,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一人背着一个用旧床单束住四角做成的大包袱,男的背的包袱是深黑色的,女的背的包袱是浅蓝色上面起着白花。包袱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尽是些他们从老家带来的不愿意扔掉的旧衣服和旧鞋子、被子、枕头之类的。他们是搭乘拉煤的货车来到城里的,这就减省了两个人的一趟车费。留给他们的却是头发、眉毛,手、脸,衣服、包袱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灰。他们从装煤的车厢里跳下来,感叹一声,城市终于到了。女人先看到马路旁边有一个自来水喷头,正在向四方旋转着喷出一道道白亮亮的自来水,浇着路旁的一大块儿碧绿的草坪。两口子就把包袱扔到一旁,过去借喷出的自来水把手脸洗一洗。男的手掌宽大,手缝严实,捧得的水多,每次都是他去接满一捧水,倒在女人手上,女人用它来洗干净手和脸。男的从包袱里掏出毛巾,把媳妇的脸和手连同自己的脸和手擦干。这样一收拾,果然看上去不像乞丐。他们没有镜子,是用彼此的眼睛来作为镜子。男人笑着问:婆姨,你汉子像不像个讨米的?女人说:不像!我男人像个大老板。女人又说:当家的,你觉得我像不像个讨米婆?男人说:谁说的?走遍天下俺媳妇最大,俺媳妇是俺的世界官,是俺家的老板娘。
男人和女人在草坪旁边收拾干净手、脸和衣服。这时男人一抬头,看见马路上车来人往。马路旁边是高楼大厦,那楼高得把脖子仰起来,数上半天,数得两眼发花,还是数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层。城里真繁华,见什么都比乡下的要好。男人再看马路,眼前的马路正处在一个斜坡下面。斜坡前面是一个立交桥,一共有两层,旋转而上,又旋转而下,通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立交桥往东的一条马路,从高向低铺展而来,到了男人和他媳妇站的这个位置,天桥造起的地势已经趋向平缓了。平缓的路面也是出于刹住立交桥的高坡地势的考虑,在路下面建了一个桥洞,方形的桥洞。从路的北面可以通向南面。路面有多宽,桥洞就有多长,站在桥洞的这一头,可以望见桥洞那一头的明亮。
桥洞里是空旷的,什么也没有,水泥地面上坑坑洼洼。两口子说话时声音大了,还会产生回音。男人把肩上的包袱放在桥洞下的水泥地面上,女人也把包袱放在地面上,两口子就在这个桥洞下面住了下来。这个桥洞周围没有超市,菜市场,人流比较少,这里一天到晚不会有人来打扰,两口子就把这里作为他们的住处。白天他们把两个包袱全都搁在桥洞底下,两人各背一只发黑的塑料编织袋,分头出去捡破烂物品,捡矿泉水瓶、玻璃瓶,各种金属铁盒,还有纸板、木盒,凡是可以作为旧废品回收的,他们都捡到袋子里装起来背到桥洞底下,将它们从口袋里倒出来,分类堆放起来。隔三天拿出去卖一次。白天从马路旁边经过,过路人总可以见到桥洞下面有两三堆被他们两口子分类堆放的破烂物品。人不在屋里,白天他们出去捡破烂去了。
半年过后,一天晚上男人很晚了还没有回来,女人等着焦急了,奔到路灯下来等他。她见到自己的男人正推着一辆满是积尘的破旧农用车,车子的发动机早已坏死,没法开动,车轮虽然充气饱满,两只轮胎全都起了皴。驾驶室座位上的皮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被灰尘浸泡成深灰色的海绵向外翻起。驾驶室里的按钮上积了厚厚一层污垢,扳不动,按不下去。刹车、离合器早已被灰尘焊死在那里,下再大的力气,也踩不动。整辆车被主人遗弃至少有十年吧。扫马路的清洁工人说,男人花了200元钱从街道办事处里买回了这辆破旧农用车,没法开动,他就将它推着走。男人将这辆破旧农用车一改造,让它伏在一棵大槐树下,在车厢的四周各焊上一面铁丝网。两口子把捡来的破烂物品都放进铁丝网里存起来。过了一段时间,男人卖破烂的途中经过旧车市场,从旧车市场里看上一辆旧货柜车,那辆货柜车是二十年前被人遗弃的。那种款式的小型货柜车,现在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了,早已成了一代人的记忆。原来这车的主人是做海鲜生意的,用它拉海鲜进城,每天早晚各一个来回,车上还留有一些鱼腥味儿。男人用很少的钱把这辆车买了下来,将它开回来,同那辆破旧农用车并排停在大槐树下。他们有了空间存放破烂物品,他们不再只外出捡破烂,他们还收破烂,人家收的破烂也可以卖给他们,小区里的居民家里有要及时处理的废旧家具,等物品就给他们两口子打电话,男人接到电话后就踩着三轮车上门去取。女人这个时候负责守住他们的两辆车,这是他们的车间和办公室。天桥底下只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不能堆放杂物。有一次来了两位城管人员,把车停在马路边上,从桥洞里喊出了夫妇二人,告诉他们说,没有地方住,在桥洞下待一两天他们管不了,但桥洞下绝对不能存放垃圾,他们就把捡来的,收来的破烂物品都装到车上。一些大件,不便于存放的,两口子就把货柜车作为车间在那里进行浅加工。本来在马路边上加工也是可以的,但这两口子都顾忌街道上的颜面,不愿意将家具木屑,橡胶片,油漆末撒在路面上影响城市美观,他们只躲进货柜车里对收来的物品进行浅加工。包装盒,全部拆成纸板,收拢来一件一件摆放整齐摞放在农用车车厢铁丝网焊成的车斗里。矿泉水瓶盖子全部拧下来,装进一只细眼网兜,塑料瓶身用脚板踏扁,然后一只压着一只,拿一根结实的绳子将成百上千个踏扁的瓶身捆在一起,堆放到小货柜车的车顶上面,这种塑料瓶坚固,塑料胶性能极好,露天放在外面风吹雨打,日晒夜露一年半载的坏不了。收来的旧家具,要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中等的家具可以转手,作为二手家具出卖。对于那些已经损坏的旧家具,男人也不着急,他的木工手艺这时候派上了用场。门关不严实的衣柜,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都成了男人的好伙伴。男人会打开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工具箱,这里有他要用的一切设备。卡车车厢的空间窄,男人在里面侍弄坏家具,女人就站在外面为男人捧上工具箱。男人说,凿子给我拿过来,女人就将工具箱里的凿子递过去。男人又说,墨斗给我拿过来。女人连忙从工具箱里拿出墨斗递过去。男人把用完的凿子、墨斗又递给女人。这时候女人将它们各自擦拭干净,一件一件地按原样摆放在木头工具箱里。两口子齐心协力,残缺家具一件一件恢复完整。有时候是男人向女人递东西,递的不再是工具,而是男人卖破烂挣回来的钱,是一张一张实实在在贴心贴肺的人民币。有拾圆的,也有伍圆的、壹圆的,还有壹角、伍角的钢镚子。女人把这些赚回来的钱装进一只咖啡色的小背包里,平日里这只小背包大部分时间会背在女人的身上,遇上要干力气活儿,要出汗,大伸手脚的时候,女人会将这个包取下来塞到小货车旧驾驶室的座位底下,驾驶室门上有锁,别人打不开。
平日里男人外出捡破烂,女人在家里开始捡捡扫扫,把破烂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农村出来的女人既能爬高,又能爬低,里里外外没有活儿她不干到。小货车车厢经女人一布置,有一半成了他们的厨房和卧室。他们把超市里遗弃的货架捡回来,用钢锯截短,又将它们装上,放进小货车的车厢里,货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三只纯净水水桶,这里装着一家四口人的饮用水和做饭用水。货架的二层搁着白菜、土豆、南瓜、茄子、四季豆、青椒,都用方便袋装着,是每天晚上女人趁菜市场快要关门的前五分钟冲过去买回来的尾菜。这种尾菜要比每天早晨开市时的菜便宜很多,一块钱就可以买回一大袋。旁边是袋装的食用盐,金龙鱼调和油,袋装还没有打开的酱油,十三香和一瓶捡回来一直舍不得打开用的料酒。农村人做菜很少有用到料酒的。货架最下面一层是厨具,四个中号的瓷碗,碗檐上没有图案,只是靠边处画了两条天蓝色的线条,绕着碗檐转一圈儿。是那种结实粗糙的陶土烧制成的,模样又憨又笨,但结实耐用,小有磕碰不易破碎。这种碗在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各家各户的饭桌上经常能看到,现在基本上没有人家再用了。这四个碗是一位住在小区的老太太用个旧篾丝篮拎过来当废品卖的,和女人聊起了农村生活过后,老太太整个人高兴得如同回到了年轻时候的知青生活中去了。末了,没有收女人的钱,直接连篮子和碗一起送给了女人。碗旁边是一个旧电磁炉,是人家搬家处理的物品,有四成新,原本以为只能拆散当废塑料称斤卖了。拿回来插上电,没想到还可以用,只是调节大中小热量的开关坏了,怎么按都是一个档位。女人就把它留了下来,平日里用它给一家四口人做饭,炒菜,下面条,煲汤都好用。电磁炉旁边是一只电饭锅。那种打工人过年回家,退房子时嫌不好带走,扔下不要的,房东又觉得这种锅是便宜货看不上,拿不进自家厨房里去的那种,最后只要三两块钱就把它给卖了。其实这只电饭锅并不旧,有八成新。女人用它来做米饭,熬粥,热馒头,全家人吃的主食全靠这只电饭锅。有一天中午,女人大中午还没有做好午饭,显得很着急,不时跑到路口去张望,总算盼到男人回来了,踩着没有篷的三轮车,三轮车车厢后面满满当当的,还收回来了一台彩电,今天的收获不错,两口子高兴起来。女人说,电饭锅坏了,插上电了半天没有动静,水烧一个小时了还没有热。男人说,那可能是电热丝烧坏了,接一下就可以用。女人爬进小货车的驾驶室,在那里请出了男人的工具箱,从箱里拿出梅花口起子和试电笔。男人把电饭锅从锅底部开始拆开,鼓捣了一阵子,又重新装上,插上电源,锅里的水果然一会儿就响了。电饭锅旁边是一只不锈钢盆,超市售价是47元,男人踩着三轮车从清仓甩卖摊位上只花5元钱就买了回来。女人用它洗菜,和面。把它倒扣过来,在盆底上还可以擀饺子皮,拿焯过的白菜叶包白菜、木耳、鸡蛋、粉条,在锅里煎熟,制作卷千时,第二道工序要在盆底上完成。
女人的厨艺不错,做菜,煮饭不避人。他们有一张低矮的,由两块儿木胶板组合而成的折叠桌。把桌子撑开,电磁炉放上去,电饭锅再放上去,桌面就拥挤了。女人就先把饭在电饭锅做好,把锅掇下来,再点起电磁炉开始炒菜,折叠桌放在大槐树下。女人就蹲在大槐树下切菜,炒菜。砧板是一块儿黄澄澄的圆形木块儿。菜刀虽然旧,但女人用起来很顺手。炒好的菜铲起来,装进大碗里,然后拿一只小一些的碗倒扣在大碗上面,一顿做两三个菜,够一家四口人吃,过节的日子或者星期天的中午,他们会加一个汤,是青菜豆腐汤,盐放得比较多,没有多少油,乡下人口重,油太贵他们节约着吃,能省一勺就省一勺。
饭做好了。女人闲下来,除开将车前的地方又扫一遍,她就是把男人捡回来的或小区居民卖过来的饮料瓶的瓶盖一个一个地卸下来,装进网兜,网兜很大,但网眼很小,简直可以用它来捕苍蝇,网兜里已经盛下了一小兜瓶盖子,下个星期二就会有车来收。这个城市里的人真爱喝饮料,怎么有这么多的瓶子卖呢?要是把这么多瓶饮料倒出来,聚在一起,还不成了一条大河?女人不再去猜河大河小,河宽河窄。她想到的是一个瓶子转手卖出去可以挣两分钱,十个瓶子是两角,一百个瓶子两块钱,一千个?一万个?女人想着想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眼睛里透着光。往路口看时,两个孩子还没有放学,他们下午四点四十才放学,中午在农民工子弟学校吃一顿午饭,两个孩子都很瘦,黑,话不多。
女人第二次向路口望去时,见脚踏三轮车上歪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神情紧张,像是在逃跑似的拼命踩着他脚下的三轮车。三轮车发疯了一样向前狂奔。男人慌慌张张地不时扭头朝身后张望,一路惊慌失措地踩着车回来。女人认出那正是自己的男人。她赶紧扔下瓶子,向男人迎上去。男人的三轮车穿过十字路口向自己的垃圾车开过来。男人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凌乱,衣领和衣袖上沾有泥污,眼神里向外透着坚硬的恐惧。左腿的小腿上血肉模糊。血水正向外流了出来。妻子上前将男人的肩膀扶住,把他从车上扶下来。“这是咋的啦?”女人流着泪,喉咙哽咽了。男人稳了稳情绪,表情有了改善,脸上的肌肉柔和多了。他向妻子挤出了一丝笑容。说:“没事。刚才不小心被一条狼狗咬了一口,出了一点儿血,过两天就好了。”女人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她害怕自己哭出声来。她把男人搀在路边水泥台上坐下。动手烧了一锅开水,浸布片清洁了伤口,又到公园里去寻回来三五样野花野草,用牙齿嚼碎,合着汁液涂到男人流血的伤口上。农村人有农村人的办法,有了草木便有了希望,一些小病小灾自己可以解决,就不去医院,这是农村人的生活准则。血很快就止住了,没有再流。男人也不用躺倒在床上,他没有这些闲工夫,中午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傍晚他又踩着三轮车出去了。女人给丈夫削了一根木棒,两尺来长,粗有一握,搁在男人三轮车的车厢里,男人危急时刻可以用它来赶狗防身。每天踩着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大街小巷,弯弯小路哪里不走到,哪里没有去过?人生世上总有一些大灾小难,要人自己去扛着。备下一根棍子也是应该的。
第二批纸板堆上农用车厢已经两个星期了,老吴一直没有开车来收走。老吴的父亲上个星期病故了,他回老家去料理后事还没有来。纸板就只能这么放在车厢里。这一批纸板的颜色和质量很不错,老吴早就说过这一批纸板他不再出给废品回收公司,他要亲自送到原材料生产厂家。老吴是个有想法的人,他早就想自己开一家废品回收公司。老吴和这两口子是老乡,隔一段时间,老吴的农用车就会开过来,将这一对夫妻收的废品回收过去。每次老吴来过后,他们的农用车车厢就会被清空,下次老吴再过来,他们的车厢又一次被清空。他们是老吴众多客户中的一家,老吴像他们这样的固定客户还有十几家。他们是老乡,老吴每次来,都要坐在大槐树下的水泥台上同他们两口子聊一会儿天。聊天的内容涉及城市、农村,大街小巷,天南海北无不聊到。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到了,女人起身做饭,留老吴吃午饭,老吴也不客气,饭桌上这时候便多了一双碗筷。老吴也不白吃老乡家的饭食,下次来必然要带上一些东西,一双还可以穿的八成新的男式皮鞋,一个只坏了一根带子的小学生书包,说是带过来给侄儿侄女用。也有时候会拎过来一瓶白酒,看包装就很高级,瓶身上贴的标签一连串的都是外文字母,没有一个认得。但喝起来,滋味儿也很平常。老吴说这是人家处理给他的酒,反正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过来一起喝了。也就是在一次喝酒中,老吴说起他想自己开一家废旧物品回收公司的想法。首先货源得充足,其次回收的物品质量必须过得硬,这样才能在二手市场上赢得尊重,生意才可以做得长久。毕竟老吴在废品回收行业打拼了二十年,这个行业里的条条道道、沟沟坎坎,老吴门清。老吴平日里为人豪爽、仗义,自己开家公司没准还真可以。上次来的时候老吴就看上了两口子收的那大半车纸板。当时是黄昏,光线暗淡了下来,老吴爬上他们的农用车厢,趴在车厢里眼睛都快贴住了纸板,在那里仔细察看这一批纸板。老吴不光看,老吴的眼睛其实近视。光线暗,他看东西是有不小的障碍。老吴看着看着竟然趴在纸板上去闻了起来,老吴把车厢上堆的纸板当成了一个美貌的女人。老吴闻了一会儿,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对男人说,这一批纸板的成色相当不错,他一定要用它们去做大用成。老吴也不瞒这两口子。他说这大用成就是把它们直接送到生产纸板的大厂家去,就用这一批成色不错的旧纸板敲开生产厂家的大门。往后有货源直接送到厂里,就可以赚到更多的订单。老吴临走的时候,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郑重地说,要好生照管这一批纸板,千万不要让别的废品收购人收走。过一段时间就开车来拉走。男人点头,表示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