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和歌中的春夏秋冬赏析

《百人一首》（又称《小仓百人一首》）是藤原定家编撰的和歌集，在日本知名度较高。《百人一首》收录了100首和歌，是日本民族文化与智慧的结晶。作为贵族人文代表的百名歌人将自身情感体验融入其中，利用事物间的相似性，表现和歌中的意象。《百人一首》中四季诗歌有32首，在和歌中占比较大。本文研究《百人一首》创作背景，探讨作品中四季歌的意境。

《百人一首》是日本和歌发展的重要成果，是家喻户晓的歌集。藤原定家挑选出100位杰出歌人的作品集成《百人一首》，按时间顺序编排。《百人一首》中和歌的题材可以分为恋歌、四季歌、杂歌等，其中四季诗歌数量仅次于爱情诗歌。诗人用敏锐的洞察力歌咏循序变换的四季。本文对《百人一首》中具有一定代表性的四季诗歌进行鉴赏，以期为相关研究提供参考。

一、日本和歌《百人一首》

藤原定家74岁时委托设计于小仓山里和室门上的装饰图样，依年代先后挑选百位杰出歌人作品集结成《百人一首》。由于浮世绘盛行带动版画技术精进，《百人一首》普及于庶民阶层。《百人一首》还被制成歌牌，成为备受欢迎的新年游戏，对日本民族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藤原定家是日本中世纪著名的歌论家，是新古今歌风的最杰出的代表，被誉为具有唯美主义倾向第一人，其作品质量较高。藤原定家将表达真实情感作为和歌创作的最高理念，力求表现出近似现代人感觉的抒情。《百人一首》中有一大部分是恋歌与四季歌。《百人一首》所选作品的创作年代跨越了600余年，《百人一首》在日本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在日本的影响力是其他古典文学作品不可比拟的。《百人一首》在江户时代制成歌牌在民间流传，普及到千家万户，后来，歌牌成为《百人一首》的代名词，许多人通过玩歌牌识字。《百人一首》对日本人的情感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许多学者评论其为日本人民心灵的故乡。国内对《百人一首》的研究集中于特定意象、翻译手法等方面，现有研究缺乏全面系统的解析，缺少对四季歌内容的系统赏析。

二、日本古典和歌诗集《百人一首》四季歌的意蕴美

日本传统美学理念与其自然环境息息相关，和歌这一文学形式蕴含了丰富的民族特色。歌人通过自然界的景物春花秋月等表达自己的情思。在四季不断循序变化的自然画卷中，歌人唱出不同的和歌，情景交融，使和歌更有表现力、更加多姿多彩。和歌诗集《百人一首》具有独特的意蕴美。

意蕴美是潜藏在和歌中需要宏观把握的朦胧婉转的意境韵味，而《百人一首》体现出独特的意蕴美。藤原定家挑选出了歌意与画意完美结合的和歌，形成《百人一首》，以天智天皇、持统天皇父女为开端展示皇家的兴盛，以顺德父子结尾道出皇家的忧愤。《百人一首》汇集各种审美理念，在幽玄美基础上融入深奥纤细的意趣。诗集用大量篇幅讲述男女故事，对不同阶段的恋情进行细腻描述，使其具有跨越时空与现代人心灵沟通的力量。《百人一首》的整体风格是清新明丽的写实与柔美恋歌，与镰仓时代推崇苍凉缥缈的幽玄审美理念契合。

通过与中国唐代诗歌等进行比较，可以更好地把握日本古代歌人的审美情趣。盛唐时期，以李白等诗人为代表的奔放刚健的诗风颇受人们喜爱，但在《千载佳句》等日本古典和歌中未体现奔放刚健的诗风，反而是在安史之乱后产生的大量具有忧伤意境的诗歌更受日本歌人的喜爱，和歌中出现了很多具有忧伤意境的诗歌。元稹、刘禹锡等诗人朴实自然的诗风也受到日本歌人的喜爱，并经常融入和歌意境。

古日语中表示颜色的词汇较少，古典和歌采取多种方式来表现诗歌中的颜色。《百人一首》中很多四季歌利用日语装饰性语言特点展现诗歌中的画面，如第15首歌，和歌中运用装饰性语言描写了春日的美好景色，作者离开宫廷来到原野，呼吸早春的空气，顿感神清气爽，被绿草迎春来的美好景象感动，诗歌画面清新淡雅。第17首歌是根据屏风画“龙川红叶漂流图”创作的，充分展现了秋情秋景，意蕴深厚。第2首歌描写“春光渐已远”，画面开阔，笔调明快怡人。

三、《百人一首》四季歌的隐喻

隐喻是将抽象的事物具体化，用一种事物暗喻另一种事物，以更加具体生动的方式理解物体。《百人一首》中，歌人利用事物间的相似性表现和歌中的意象。

《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中秋歌数量位列第一，在秋歌中对隐喻的使用较多。例如，《百人一首》中第32首和歌描写了由木桩制成，截断水流的栅栏，这首和歌把栅栏比作红叶，即秋季变红的树叶，本体和喻体同现。在山林中，有时会出现红叶堵住溪流的现象。歌人利用二者的相似性，将自然界的植物红叶与人类世界的产物栅栏联系在一起。《百人一首》中第69首选自《后拾遗集》，描述用金银丝线织成的锦缎具有鲜艳夺目的色彩，红叶平铺于河面，色彩斑斓，如同锦缎。《百人一首》中第6首选自《新古今歌集》，歌人以隐喻的方式将七夕夜的鹊桥与紫宸殿台阶相联系。隐喻具有启发性的特点，歌中仅出现喻体，即想象中的鹊桥。诗人大伴家持曾任日本皇宫南门卫队长，寒夜仰望星空想起牛郎织女相会的传说，利用鹊桥与台阶构造方面的相似性，用七夕夜的鹊桥隐喻紫宸殿台阶，用传说映射现实世界。

四、《小仓百人一首》四季歌赏析

日本歌人在和歌创作中展现出对自然景观的情感、态度，并随着创作背景、创作时间的变化而不断变化。最古老的和歌集《万叶集》就有以自然为题咏对象的和歌。随着唐朝诗人咏物诗东传，日本和歌中咏物表现手法不断丰富。《万叶集》中自然题材的和歌占很大比例。初期，歌咏自然的和歌大多为自然客观的直接反映，后期歌人开始在歌咏自然的过程中表现出纤细之美，在和歌中指出季节的微妙变化。四季歌中每个季节都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动植物，类似中国古诗词中春柳归燕等具有代表性的事物、意象。

《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受到了和歌自然咏物题材创作的影响。日本国内大部分地区四季分明，描写四季景色的和歌常夹杂当季的风貌，运用较多的意象包括风、露、叶、月等。小野小町是《百人一首》中影响较大的歌人，她是平安初期六歌仙之一的女诗人，歌风纤柔婉丽。《百人一首》中第9首，小野小町描写了樱花被春雨淋得褪色的景象，借未曾完全开放就被淋湿、褪色的樱花，描述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夏之明月》的作者清原深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以善做和歌为时人称道。作者夏夜赏月发现天已微明，发出感叹，用夏夜短促比喻人生短暂，是蕴涵人生感叹的诗，作品立意新奇，诵读押韵。

秋在日本文坛上被称为悲凉至极的季节，充分体现了古代日本幽玄的创作理念。和歌《秋之红叶美》描述微电影般有声有色的场景，鹿踏着红叶走来，呦呦鹿鸣飘荡，平添了一份忧伤。深秋时节，绚烂的红叶纷纷飘落，呦呦鹿鸣，召唤伴侣，暗指诗人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这首作品符合日本民族崇尚的物哀审美观，深受日本人喜爱。《百人一首》中咏冬歌有6首，《冬之寒霜》开头部分描绘了鹊桥和遥远的仙境，后面作者从梦幻般的仙境转到冷冰冰的现实，对比鲜明，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这首和歌与我国古诗《枫桥夜泊》有异曲同工之处，诗人仰望夜空，感叹冬的到来，感情真挚。

五、日本《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与唐诗的对比

《百人一首》中题材包括恋歌、四季歌与杂歌等，描写自然景物、借景抒情的和歌数量较多，主要分布在四季歌与羁旅等歌中，体现出时代的情趣与编者的审美理念。《百人一首》和歌的创作受到了中国唐代古诗手法理念的影响，四季歌中很多意象是对唐诗的仿写与革新。春季和歌意象包括春芽与梅樱，夏季和歌描写杜鹃与山水；秋季和歌内容涉及秋月、秋风与枫叶等；冬季和歌意象有雪山、江河等。

唐诗对梅的描写大多沿袭六朝诗风，经常借梅花抒发乡情友情，如高适的《人日寄杜二拾遗》抒发思念友人之情；王维的《杂诗三首》通过寒梅表达思乡之情。唐诗常以梅品写人品，表现人的高洁坚贞，如朱庆馀的《早梅》写寒梅傲雪，令人敬佩，借梅花表现人的坚贞品格。《百人一首》中的第35首和歌中，诗人赠梅赋诗，希望与友人冰释前嫌。我国古诗常将樱写作红缨、红雪等，李商隐在《无题四首》中写春樱依旧，无奈世间人情变化莫测。《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也描写了山樱美景，日本春季气候温和，易生成云霞，第73首和歌描绘了山中云霞环绕，云霞与山樱交相辉映的美景。第33首和歌描写樱花开谢，令人心乱，樱花开谢象征着佛教中的无常思想。

杜鹃，春末夏初时，常昼夜不停地鸣叫，唐诗中杜鹃常传达兴亡感叹、愁苦幽怨等情感，裴澈的《吊孟昌图》描绘杜鹃鸣啼，暗示冤情；杜牧的《惜春》诗中描绘春日繁华落尽，唯有杜鹃哀鸣的景象。《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写杜鹃啼鸣带来的闲情雅致，第81首和歌描写杜鹃鸣啼，突出环境的闲适。贵族们认为拂晓杜鹃啼鸣十分风雅，至今日本仍延续了这一热爱自然的传统，喜欢杜鹃美妙的鸣叫。

唐诗中有很多山水诗，表现人生的目标和追求，如杜甫的《望岳》表现了诗人豪气雄心。《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中对山水的描写充满了人生感悟，第98首加入日本神道信仰色彩，描绘宗教仪式的场景。唐诗中，白露蕴含秋意，诗人常借秋露表达主观情感，骆宾王的《秋月》借秋露衬托诗人内心的清冷。《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以冷露配青草比喻人生无常，第37首描绘秋露似露珠，展现凄凉的动态美。

唐诗中常有对七夕故事的描绘，因为七夕在夏日，唐诗中未出现七夕与冬日雪景搭配的诗歌。中国牛郎织女故事传入日本后，受到岛国文化的影响，牛郎变成了渔民，《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吸收唐诗中七夕节传统神话元素，借用牛郎织女故事写雪景，第6首描绘严冬的寒霜，第4首以富士山为背景描写雪。唐诗中冬日江河往往搭配雪景，凸显大气磅礴，如杜甫的《阁夜》描写霜雪飞散的冬夜，苍劲悲凉。与唐诗相比，日本《百人一首》中的四季歌取景较小，如《百人一首》中第64首注重描写了合川的雾、浅滩上的鱼梁（诗中的鱼梁是捕鱼时浅滩上设置的栅栏）。

六、结语

《百人一首》在日本和歌史上有重要地位，在日本影响深远，至今受到文学研究者的喜爱。和歌蕴含日本古代歌者的审美情趣，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与人们的心理。《百人一首》通过对唐诗的模仿形成百首和歌。《百人一首》蕴藏着丰富的日本传统文化，呈现出复杂的情感体验。

（成都大学外国语学院）

作者简介：于立杰（1973—），女，河北任丘人，硕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日本近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