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也挺美好

小毛驴吃饱了，站在一棵胡杨的下面，耷拉着脑袋想着心事儿。

七八月的天气不算太热，可是胡杨林里却像个大蒸笼，到处都是热烘烘的，胡杨树也都蔫不啦唧的。别说小毛驴打不起精神，就是买买提也热得不知往哪里藏。空气都是热的，不敢大口地呼吸，怕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呼吸道灼伤了。买买提把一条分不出颜色的毛巾用水沾湿了围在嘴巴上，才敢大口地呼吸。小毛驴是没有他那种待遇的，它只能躲在树荫下，把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小毛驴有无思想并不重要，想什么也不重要，它的存在对于牧羊人买买提来说只是陪伴，它是一个可以一起打发大把时光的伙伴儿。

买买提有时想，这头小毛驴跟着自己放羊挺亏的，从春天跟着他来到胡杨林，到了深秋才能回到村子里。在这片胡杨林里一待就是八九个月，它连母驴发情的气息都闻不到，只能整天站在那里干巴巴地嚎上几嗓子，得不到一点儿回应。那种感觉是非常沮丧而又无可奈何的。嗐，在这方圆几十公里之内，别说没有一头母驴，就是第二头公驴也没有。买买提能体会到小毛驴的孤独，那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就像身体里有无数蚂蚁在不停地乱爬，奇痒无比。孤独就是悬在头顶上驱不散的乌云，是压在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

在胡杨林里放牧就要对付无穷无尽的孤独，而它生发自内心的深处，无法驱散。牧羊人买买提时常干一些无聊的事情，例如和那头小毛驴说话，例如攒足了劲儿放一个很响的屁，或者扯着喉咙胡乱地唱歌。他唱的歌从来没有准确的歌词，看到什么就唱什么，想到什么也会唱出来。这些事情都很无聊，确切地说，是无聊透顶，可是最起码能让他兴奋几分钟。

在这片巨大的胡杨林里还能干点儿什么呢？除了干这些无聊的事情，还真没有什么可干的。小毛驴也时常放屁，特别是仰着头昂叽昂叽叫的时候，驴尾巴向上一翘，一串青草屁就冒了出来。他就会说：“你叫就叫呗，放屁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会把胡杨林污染的。你这个家伙呀，就是一个不讲文明的坏东西，怎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放屁？小心环保局来收拾你！”

小毛驴听不懂买买提在那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它昂叽昂叽叫完了，又打一个响鼻，静静地期待着胡杨林里的回应。可是小毛驴非常失望，它的叫声根本没有得到一点儿回应。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小毛驴平静地站在那里，感受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牧羊人买买提太无聊了，扯着喉咙胡乱地唱歌。他沙哑粗犷的嗓音非常有穿透力，钻过枝枝叶叶的间隙，在胡杨林里回荡。细细品味他的歌声，似乎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他的歌声在胡杨林里传得很远，可是没人欣赏他的歌声。他的歌声就像小毛驴放的屁，得不到一声赞赏。

牧羊人买买提坐在胡杨树下的阴凉处，看着羊群在胡杨林里静静地吃草，突然想到了老婆和孩子。老婆是个瘸腿女人，说话嗓门儿高，呱呱呱的声音像乌鸦叫。这个女人还有个毛病，就是不满足现状。看到别人家做抓饭，炸油饼，她就噘着嘴怨买买提没本事，总是扯着嗓门儿说：“你看看人家，想吃啥就做啥，一个礼拜就杀只羊，那才叫人过的日子。你再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顿顿清汤寡水的，一年也不见几次肉腥味儿，跟着你过一辈子真是太亏了。”末了，还要补充一句：“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别人那样的好日子！”

买买提觉得老婆这个女人就是那种欲望非常膨胀的人，看别人拉屎她都觉得自己屁股痒痒。买买提在心里想：“你只看到别人生活得好，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地球在你脚下都是不平的！自己一瘸一拐不说，还心比天高。你看别人有本事，日子过得好，那你也找一个有本事的人！跟着我这个脑子只有二两半的男人干吗！”

买买提心里怎么想的，是坚决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麻烦了，老婆那个像乌鸦叫的嗓子，一定吵得他几天耳根子不清净。他暗自叹了一口气，看小毛驴无聊地在树上蹭痒痒。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和那头小毛驴几乎没什么区别。他想到两个孩子，脸上立马就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儿子女儿很优秀，学习成绩也很好，如果不出意外，考大学是没问题的。他觉得，不管自己吃多少苦，为了两个孩子的未来都值得。看到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他不得不考虑他们上学的问题了。他知道没钱说什么都是假的，所以，他走进了胡杨林放羊，他想多挣一点儿钱，让两个孩子顺顺利利地完成学业。

小毛驴再次昂叽昂叽地叫时，牧羊人买买提从靠着的那棵胡杨树旁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低头吃草的羊群，又举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他感觉眼前一片明朗，生活越来越让他向往。他自言自语地说：“人哪，要懂得知足，我就感觉现实也挺美好的。”

[责任编辑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