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知音（中篇）

这样子算不算怪癖？

一旦心里不爽或酒虫开始爬动，史一弓就冲出家门，跑到街上，叫上一辆红色出租车——只叫红色出租车，跑到五公里外的“牛知音”吃一碗牛杂汤，呼噜呼噜，呼噜呼噜。整个过程，史一弓要干掉十五罐喜力啤酒，然后拗造型，把十五个空酒罐摆出一个心形。

“爱酒不愧天，爱酒不愧天哪——”

差不多11点整，史一弓自言自语地站起来，用脚扫开凳子，拿腔拿调地叫一声老板娘，老板娘则善解人意地应一句，掀开串珠门帘，糯糯地走出来，偶尔送上一只牛角号，黄色或黑色，式样和两边墙上挂的装饰物相仿。两分钟后，史一弓手执牛角号，庄重地吹一声，心满意足地晃出店门，在路边高声大气地拦下一辆红色出租车，直奔单位或某个桑拿中心或某个单身朋友家里。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天，就被轰轰烈烈的呼噜声叫醒了。史一弓痛痛快快地上班去。

这样子，甚至喜欢这样子有多久了？史一弓或许想过，或许根本懒得想。客观地说，这个问题应该去问罗甜蜜。一直以来，史一弓都以为，这样的怪癖就是让罗甜蜜直逼横逼逼出来的。

生活饱含岩浆。昨天晚上，从饭局回来，上楼时罗甜蜜还像她的名字一样，甜甜蜜蜜的，两人拧得跟麻花一样。后来，也就是史一弓进卫生间洗澡后不到三分钟，罗甜蜜的爆炸声就在客厅里响起来了。史一弓知道，罗甜蜜又翻看他的手机了，而白天转账的4万元也就暴露无遗了。用莲蓬头浇灭了不断冲上来的怒火，史一弓一声不吭，脑子却转得比浴霸里的排气扇还快。罗甜蜜开始打手机，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久，她气急败坏地对着手机吵架，手势打得比乐队指挥还复杂，而且她的口水一下子就把手机屏幕喷花了，差点侵蚀到手机壁纸，尽管对方是她的最闺蜜。毕竟经验丰富，半个小时后，史一弓成功地溜出卫生间，折断闪电，逃离了家门。

早上起晚了。远离了罗甜蜜的唠唠叨叨或歇斯底里，对史一弓来说，整个夜晚就像装了消声器。这是一个老朋友的老房子。老朋友早已去了外地，他的钥匙却意外地打开了史一弓的一段好日子。史一弓尝到了甜头，以至于过一段时间如果罗甜蜜不在家里无缘无故地闹得鸡飞狗跳，他心里就像缺了点什么。这个早上，史一弓出门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机，他完全可以想象，一旦开机，罗甜蜜的电话和语音马上会把他淹死。

吃过早饭，史一弓没有直接去街道安排的临时办公室。离例会还有半个小时，因为忌惮罗甜蜜打给最闺蜜的那个电话，史一弓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早些年，史一弓头脑发热，炒期货亏了200多万元，结果把辛辛苦苦在城里置下的房产也变卖了，为此罗甜蜜跳了两次楼。之后的这些年，史一弓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得四处漏风。大概四年前，史一弓绕过罗甜蜜借了她的最闺蜜4万元，目的就是挪钱还债，哪知道到现在变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甚至变成了罗甜蜜嘴里的一场地下情。

找了个僻静处打开手机，一阵嘀嘟嘀嘟之后，微信量猛涨到43条。史一弓没有理会罗甜蜜的近30个未读信息，他特别注意到了她的最闺蜜发来的一段微信录屏。史一弓急忙点开去。从录音上听，应该是整个对话的后半部分了，可以听到最闺蜜在不断地解释，带着满腹委屈。问题是，罗甜蜜一直在逼问最闺蜜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末了，罗甜蜜用史一弓最熟悉的口吻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别过！录音停顿了很长时间，最闺蜜叹了口气说，好吧，要是你真想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心里杂草丛生。史一弓有些恍惚，又有些无奈，后来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朝二楼的会议室走去。

这个组共十八个人，大家戏称十八罗汉，其实组里头有两个女成员。十八个人来自不同单位、不同部门，无一不是经过推荐、笔试、面试等环节层层选拔出来的。简单地说，这十八个人都是后备干部。上级把这些生力军派来搞拆迁，一方面是锻炼能力，另一方面是考验才干。拆迁是块硬骨头，谁要是能啃下来，基层工作一般不成问题。事实就是这样。两个多月过去了，大家互帮互助，加班加点，使这个片区的拆迁任务只剩下收尾工作了，而上级的“拟提”名单也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公布。组长在台上强调说，离最后的签约时间不到十天了，大家加加油，把袖子撸高一点，再撸高一点，最后的几颗钉子一定要拔掉。史一弓心里嘀咕了一下，他特别不喜欢“钉子”这个比方，好像人和人之间没有感情了。不过组长说得也没错，过了签约时间，不签字的就要变成真正的所谓钉子户了。这种局面谁也不愿意看到。再说啦，公示期间谁不想晒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散会后，大家七嘴八舌地往办公室走，史一弓落在后面。除了那个录音和层层叠叠的愧疚，另一个问题老是像西瓜刀一样在眼前晃动：现在是敏感时期，那个瘫痪在床三十几年的老病号至今拒绝签字，他会成为钉子户吗？上级会怎么看？想当初，史一弓是主动把他揽到自己名下的，两个多月下来，他后悔自己的好高和轻狂了。

一路上，右眼皮一直在跳。

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他接到了纪委的电话。史一弓原本不想接这个电话的，因为是座机号码，还陌生。接完电话，史一弓感觉身体被掏空了。电话要求史一弓九点半去一趟纪委，向他本人了解一些情况。放下电话，史一弓心里电闪雷鸣，他知道，自己被人举报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成员在起劲地谈论什么，声音比敲铜锣还响。要是往常，别人是铜锣，史一弓就是锣槌。一个女成员看出史一弓的脸色变化，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史一弓敷衍了几句，装作慢悠悠地踱出了办公室。

这个电话的阴影面积完全覆盖了那个录音。史一弓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下楼梯，感觉像踩高跷一样。

按时来到纪委办公室，接待史一弓的是一个长脸的女纪委干部和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这个早上，原本心绪烦乱，可一坐下来，史一弓反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从容。

女干部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组织上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必顾虑，我问什么你如实回答;要是欺瞒组织，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当然，那当然，史一弓谦恭地说，在组织面前我是透明的，我为自己说出的每个字负责。

“你是公安系统出身，总共干了几年？”

“头尾十五年，准确地说是十四年零九个月加三天。”

“你为什么调到现在的单位？举报信上说，你对职业不忠诚，还贿赂了一个当事人，上面列出了具体金额。”

史一弓不慌乱，他压住心头翻涌上来的怨气说：

“贿赂肯定没有，这一点我向组织保证！找人帮忙是有的。我们是同乡，又是远房亲戚。”

史一弓说的是事实。调进质监局之前，史一弓在老家的派出所当民警兼信息宣传员，业务一流，文字口碑也不错。十几年过去，所长们的椅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史一弓却原地踏步。史一弓动了心思要挪一挪是因为一个远房亲戚，那时候她在区政府当领导，某个偶然机会碰上了，他的人生从此另起一行。

一番如履薄冰的解释之后，史一弓一再强调说，请过吃饭不假，但贿赂绝对没有。我们是亲戚，我不可能送给她钱，她也不可能收我钱。

扎双马尾的女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得跟小学生做作业似的。长脸的女干部面无表情，她抬头扫了史一弓一眼说：

“你开过海鲜楼对吧？你知道，公职人员是不允许这样做的。这个事情你解释一下。”

“那是我小舅子的店啊，不是我开的。店里生意比较忙，招人成本又高，我偶尔去帮帮忙也不是没有。外人不知道底细，还以为我有什么股份，甚至传说这店就是我开的，纯属误会，纯属误会。”

女干部迟疑了一下，耸了耸卧蚕眉，用铅笔敲着笔记本说：

“我们说说下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调到质监局后，换了环境，史一弓开足马力，才两年就被提任为特种设备科科长，股级。特种设备科管辖对象比较特殊，比如电梯、铲车、挖机、锅炉、游乐设施等等，一旦出问题，往往也是重量级的。事情的糟糕之处在于，凡是出现问题，不论大小，一律直接追责到史一弓头上。现在，让史一弓震惊的是，这个举报人对他的工作范畴和发生的那个事故如此了解，这说明什么？史一弓哆嗦了一下。根本来不及往深处想，往细处想，史一弓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捏住了，不知道怎样说才合适。长脸的目光嗖嗖嗖地飞过来，女生则不经意地捋了捋双马尾。

“那个挖机司机死了吗？”

“死……是死了……，不过，事出有因。那个司机中午喝了点酒，下坡时没注意路况，偏偏刹车又失灵了。这个事故我们局的档案室里有份材料，包括整个过程和最终结论都写得清清楚楚，有据可查的。”

“这么说……你就没一点责任？你为什么没被处分？”

“这个嘛……局里可以出示证明。”

史一弓感到一阵尿急——相当的急，他后悔吃早餐时多喝了面汤，关键时刻成了累赘。紧了紧屁股，又紧了紧屁股，史一弓觉得这哪里是了解情况？分明和许多年前自己做民警时面对的某些场景一样，只不过变换了角色。史一弓心里涌起一阵悲凉。

“这个问题不一般，我们还会调查的。说说最后一个问题。”长脸和双马尾对视了一眼，看上去表情有些古怪，“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不过一定要如实回答。举报信上说，你经常组队去打羽毛球，还打出男女关系来了;而且，你最近和女性来往也比较密切嘛……”

尽管有所预料，史一弓还是感到讶异，这个举报人如能把情况何掌握得一清二楚，招招致命？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瞬间又踢开去了。史一弓暗暗抬了抬屁股，想调整一下坐姿，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他一跳，低头一看，裤袋里的手机掉出来了，电池板吐在了地上。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史一弓碰上了几个小组成员，大家正结伴去吃午饭。一个女成员喜欢街对面的一家水煮鱼饭店，每天一到饭点，整个办公室就倾巢而出。因为胸口堵得慌，史一弓起初不想去，甚至连午饭也不想吃了，转而一想，把堵在胸口的气咽了下去。

刚扒了几口饭，水煮鱼还没上桌，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个时间，史一弓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大家嗤嗤嗤地笑，史一弓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一拨铃声刚停，又一拨铃声马上追过来，像鞭炮追着鞭炮。女成员善解人意地说，接吧，不就是一个电话嘛，嫂子关心你。史一弓撇撇嘴，愤愤地想，这哪里是关心？简直就是恶心。不过，电话还是接了。

终于等到了说话机会，噼里啪啦的，罗甜蜜就跟打算盘一样，先是责问史一弓昨晚死哪儿去了，早上为什么不开机，家还要不要;又说自己一直找到凌晨三点，整夜没合眼，是不是想逼死她。史一弓不说话，也懒得解释，就假模假式地嗯了两声。一起吃饭的哪个不是老江湖？大家佯装不关注，顾自说话，现场听起来有些嘈杂。史一弓，你身边怎么有女人说话？罗甜蜜在电话那头追问，是不是又和哪个女的在一起吃饭？史一弓赶忙说，几个同事嘛，讨论工作问题。罗甜蜜不依不饶，继续在电话里喊，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屁孩！史一弓，你骗鬼！你要是还敢乱来，我去单位找你领导，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史一弓不单单信，还特别特别害怕：这几年，日子过得就像豆腐在热油里煎，别人看到的是金黄，痛不痛只有豆腐自己知道。有一两次，罗甜蜜大闹天宫，扬言要撕了这个家。史一弓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他甚至比罗甜蜜想得更早，更多。问题是，要是真撕了这个家，罗甜蜜肯定会一路追杀到单位去，肯定又要玩跳楼什么的，自己辛辛苦苦蹚出的路肯定会断掉，以后还怎么在单位里混？还有，女儿正处在青春期，马上面临升学考，数学和脾气一样臭。只怕这么一闹，整个家就会跟西瓜从楼顶上掉下来差不多。跪跪又拜拜，史一弓还猛扇自己的嘴巴，这才让罗甜蜜出了口恶气。史一弓的微信上有一句个性签名：人生除了生死，其余的都是擦伤。是豁达，还是无奈？

午后的一段时光，大家都回临时办公室休息去了，只有史一弓沿着河边的健身步道，走走停停。史一弓的心思一直盘旋在那封来历不明的举报信上。说起贿赂，史一弓觉得好笑：银行卡倒是一大把，可十卡九空，拿什么贿赂别人？早些年因为买房子，差不多把吃鱼都戒掉了。每天菜菜菜，吃得脸色比菜还绿。转而一想，这也不奇怪：打蛇打七寸，经济问题嘛，哪个举报人不走这步棋？不列出具体金额就缺乏说服力。至于说海鲜楼，因为影响面大，举报人拿它说事也合乎常理。老实说，这些都不算什么，打个喷嚏就过去了。现在真正让史一弓疑惑又紧张的是那个举报者，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背后放冷枪？史一弓在心里写下一个名字，走了半天，琢磨了半天，擦掉了。史一弓又写下另一个名字，又走了半天，又琢磨了半天，还是擦掉了。在史一弓看来，整个质监局还没有和他交恶到这种地步的对手。如果再把事故和打羽毛球那点破事进行交叉，这样一来，在他怀疑范围内的人掰着手指也数得出来。史一弓站在一块浓荫下，突然灵光一闪，浑身打了个寒战：这……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