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帖（组诗）
作者： 陈润生
大雾帖
在峰峦，在山腰
在沟壑。常年弥白之雾
必有深深用意
一个人林中伐木，一个人岩壁采药
一个人荒坡种菽
一个人畏惧寒冷，一个人对抗生死
一个人不忍饥饿
……活着是很好的。我们命运相同
在美好国土，在锦绣江山
在弥漫的白雾中
白 露
山村寂寂。所有的雾罩
不过是一支烟，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营造的意境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
一盏一盏熄。虚耗了时间
明明有光。却渗不透凉
多么像我们
心中有爱，却无法自拔
明明有苦，却羞于启齿
倾 盖
猝不及防，大雾
突然降临。寒和冷、生和死
病痛、疾苦，没有选择
雾笼盖一切。山川，异域
大道，歧途
怜悯过的人，一再同情
祝福过的人，愿得安康
放不下的执念啊，哄着自己
慢慢度过了一生
头 花
旧中巴车，摇摇晃晃
穿过荒废耕地。爬上一座座
浓雾的青山
前排座位是空的，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女子
坐在再前一排。她挽起的发髻上
别着小芹一样的头花
清白之雾，围着我
没有离开
暮 光
云一层层地压下来，确切地说是抱成一团的雾
北园村的老木房，在雾中归隐
隐于碎雪中
父亲把锯好的杂木柴，一节节塞进铁炉子
拿柴的手有些颤抖。他懂得
烟火的意义，是对寒冷温柔的抗拒
火焰蹿起两尺高，父亲满面通红
火焰正好挡住，从门缝
挤进来的风
退 场
秋风从背后吹来，有些凉
秋风吹过林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放牛时无数次站立的地方
那些眺望、梦想
有的终于实现。无数重山的边缘
也已经到过了
那个曾朝思暮想的姑娘，早已嫁去了外省
飞沙岩在背后，高大雄伟
它比凤凰山高出许多。太阳正一点点
从接龙场上落下去
移动雾霭中，藏着一缕金色的幻影
我感到疲惫。像一个久战疆场的士兵
慢慢脱下浸血的盔甲，于残红中
黯然退场
午后的雨水
一场午后降临的雨水，让秋虫停止了鸣叫
萝卜台笼罩在薄雾中，猪圈空着
不远处的枞树林里，大脚菇悄悄生长
白雾填平了沟壑
我第一次安静地坐在屋檐下
认真数滴落的屋檐水，一滴滴
没有穷尽。父亲没有闲着
他用青篾修补完大背篼，又找来菜油
涂抹在生锈的镰刀上
雨落在瓦片上，声音清脆
像轻柔而悲悯的叹息
小 满
昨日小满。一个人在深夜酩酊大醉
此时大雨，暗合了节气
暗合了世间万物，都必须接受上天的恩赐
随风飘进阳台的雨，落在绿萝上
吊兰上，铜钱草上
滚动的水珠，像宝石
让一颗不安的心突然淡定。
悲悯无力。仿佛窗外青山藏着流水的弱
空旷的空
山坡上，几树枇杷半青半黄
诱惑我。逼我垂涎
逼我在沉默的人群中，练习沉默
并心存侥幸
空山新雨后
阶沿潮湿，昨日傍晚才扫过
此刻又落了几片竹叶。一夜的雨
点滴到天明
瓦檐上悬挂着燕声。对门的青山
青了几十年，缠绕的白雾
填平沟壑。一望无际的白
藏起深渊，藏起
急急匆匆的河。菜园子里的白菜、韭菜
胡豆和大蒜，承沐一夜恩泽之后
更绿了。我提着生锈的菜刀
迟迟不敢下手，豌豆荚已经怀孕
菜青虫睁开小小的眼睛。我不忍啊
我有隐世的寡情，屠夫的血性
我有坐拥陋宅的野心，也有
一草一木皆俱的佛性
落 日
马耳杆无风自动，白白的穗
总让我误认成芦苇
爬上山顶的人，有眺望远方的权利
远方还是山，一山高过一山
沉默不语的山呀，多少年了
还站在原地
夕阳也是冷的。它从云缝里漏下来
像一道光柱，打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
枯枝折断的痕迹都那么明显
几只飞鸟沿着暮色飞走了
雾气弥漫开来，一脚踏空
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