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冷战”?

作者: 夏亚峰

DOI:10.19832/j.cnki.0559-8095.2023.0063

收稿日期:2023-01-03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美国对朝鲜半岛政策档案文献整理与研究(1945-2001)”(21&ZD245)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夏亚峰,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社会主义历史与文献研究院研究员,美国纽约长岛大学(Long Island University)资深教授,研究方向为冷战史、美国外交史。

①  美国学者有关中美新冷战的主要观点,参见Odd Arne Westad,“The Sources of Chinese Conduct:Are Washington and Beijing Fighting a New Cold War?” Foreign Affairs,Vol.98,No.5(Sept./Oct.2019),pp.86-95; Kurt M.Campbell and Jake Sullivan,“Competition without Catastrophe:How America can both Challenge and Coexist with China,”Foreign Affairs,Vol.98,No.5(Sept./Oct.2019),pp.96-110; Charles Edel and Hal Brands,“The Real Origins of the U.S.-China Cold War,” Foreign Policy, 2 June 2019,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6/02/the-real-origins-of-the-u-s-china-cold-war-big-think-communism/,2023-09-18; Hal Brands,“The Upside of a New Cold War with China,” Bloomberg Opinion,7 July 2020,https://www.aei.org/op-eds/the-upside-of-a-new-cold-war-with-china/,2023-09-18.

②  Hal Brands and John Gaddis,“The New Cold War:America,China,and the Echoes of History,” Foreign Affairs,Vol.100,No.6 (Nov./Dec.2021),pp.10-20.

摘  要: “冷战”作为概念最初是指美苏之间“不是和平的和平”的状态。到了1947年下半年,杜鲁门政府将与苏联的“冷战”对抗作为美国对外干涉的战略。20世纪50年代中期,冷战对抗延伸到亚非拉国家。冷战时期西方学者就已经开始研究冷战,关注的是冷战的起源和两个超级大国的对抗。与冷战两极对立一样,学者们有关“冷战”的界定和范畴的观点泾渭分明,针锋相对。冷战时期的西方学者主要依赖美国档案,从事以美国为中心的冷战研究。冷战结束之后,美国之外的历史学家提出 “冷战研究去中心化”的议题,希望不要仅仅从超级大国的视角来观察和研究冷战, 提出强化对冷战时期超级大国对第三世界干涉的研究,这使冷战研究的地理范畴大大扩展,成为过去30多年冷战研究的一个热点。尽管有学者坚持认为,冷战是美国的国家项目,但事实上,冷战既是美国历史的一部分,也是全球史的一部分。

关键词: 冷战研究;美苏对抗;“去中心化”;第三世界

近年来,有关中美“新冷战”的争论不断出现。①

《外交事务》2021年第6期发表了美国大战略研究学者、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哈尔·布兰茨(Hal Brands) 教授和耶鲁大学教授、著名冷战史学家约翰·加迪斯(John L.Gaddis)共同署名的文章,题为《新冷战:美国、中国及历史的回声》。两位作者写道,“世界是不是已经进入新冷战?我们的答案:‘是’也‘不是’。‘是’新冷战,(原因在于)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国际对抗,这里指的‘冷战’(cold wars)可以说是与历史一样久远……‘不是’新冷战,意味着这并非那个大写的‘冷战’(the Cold War),也就是大家熟悉的20世纪美苏两国的冷战对抗”。他们认为,大写的“冷战”发生在1945—1947年和1989—1991年两个时段,对抗双方是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两大阵营,争论的问题包括二战后大国势力范围、意识形态冲突和军备竞赛等。而现在,“中美这两个在冷战后期心照不宣的盟国,如今已经进入它们的新冷战”。② 尽管2021年4月拜登就任总统后在对国会发表的第一次讲话中避免使用“冷战”一词,但他完全赞同美国正在与中国进行一场为了“赢得21世纪”的长久竞争的提法。“Remarks by President Biden in Address to a Joint Session of Congress,” 28 April 2021,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04/29/remarks-by-president-biden-in-address-to-a-joint-session-of-congress/,2023-09-18. 这不由得令人想到,美苏冷战结束30多年以来,国际学术界虽然对冷战的方方面面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但是直到现在,学者们对于冷战研究的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还难以达成共识。在2018年出版的著作中,著名冷战史研究专家沈志华教授认为,“到冷战结束后的今天,学术界对冷战的定义已经没有什么分歧,即把它作为其国际关系结构表现为两极对抗的一个时代”。参见沈志华主编:《冷战国际史二十四讲》,世界知识出版社2018年版,第9页。这种说法有待商榷。 例如,何为“冷战”?“冷战”开始于何时?关于冷战开始的时间,一般认为是在1945年8月美国对日本投放原子弹,因为杜鲁门总统希望借此警告苏联,美苏在二战时期建立的同盟关系已经出现严重裂痕,所以冷战已经开始。1947年3月,杜鲁门主义出台,冷战正式开始。参见沈志华主编:《冷战国际史二十四讲》,第9页。本文涉及笔者对此问题的讨论。 美苏哪一方应该对“冷战”的发生负主要责任?关于冷战起源问题,特别是谁对冷战起源应负主要责任的讨论,参见张曙光:《美国遏制战略与冷战起源再探》,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4-6页。 “冷战”结束于何时?沈志华写道,“人们说到冷战结束时可以异口同声地确定在苏联解体这一天”。参见沈志华主编:《冷战国际史二十四讲》,第9页。其实不然,西方学者对此也有不同看法。笔者认为,冷战终结是一个历史过程,可以从1988年底美国总统里根宣布冷战结束算起,到1991年7月华沙条约组织作为冷战对抗的一个军事集团而解散,冷战彻底结束。参见夏亚峰:《西方学术界关于冷战终结的研究述评》(待刊)。 “冷战”研究应该包括哪些内容?为了认清所谓中美“新冷战”的有关情况,有必要梳理20世纪下半叶美苏冷战对抗的历史,明确“冷战”的界定、研究对象和范畴。

一、“冷战”概念的起源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在1945年发表的有关原子弹重要性的文章中,首先使用“冷战”一词。他写道,“两三个超级大国,各自拥有可以在几分钟内将数百万人彻底消灭的武器”。大家都在担心这些武器会很快导致另一场世界大战,但奥威尔认为,“这些幸存的大国更有可能达成心照不宣的协议,永远不使用原子弹攻击对方”。奥威尔指出,超级大国之间的这种关系导致国家之间令人不安的僵持状态,“与他们的邻国处于持久的冷战之中”。他将“冷战”定义为“不是和平的和平”(peace that is no peace)。George Orwell,“You and the Atom Bomb,” The Tribune,19 October 1945. 然而,作为概念的“冷战”一词则由郝伯特·斯沃普(Herbert B.Swope)发明。他是一名记者,当时担任美国谈判代表伯纳德·巴鲁克(Bernard Baruch)的演讲稿撰写人。1946年,斯沃普在为巴鲁克写的一个讲话稿中首次提出了“冷战”的概念,但巴鲁克认为在当时用“冷战”来描绘美苏关系有些过头。到了1947年4月,他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一次演讲中,才第一次使用“冷战”术语。他说,“请让我们不要被蒙骗——我们今天处在冷战之中”。Larry G.Gerber,“The Baruch Plan and the Origins of the Cold War,” Diplomatic History,Vol.6,No.1 (Winter 1982),p.92; Lawrence D.Freedman,“Frostbitten:Decoding the Cold War,20 Years Later,” Foreign Affairs,Vol.89,No.2(March/April 2010),p.138; Bernard Baruch,The Public Years:My Own Story,New York:Holt,Rinehart & Winston,1960,p.80.

美国著名记者、专栏作家李普曼(Walter Lippmann)使“冷战”这个概念家喻户晓。1947年7月,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计划署主任的乔治·凯南(George F.Kennan)在《外交事务》上以“X先生”署名,发表《苏联行为的根源》一文。X (George F.Kennan),“The Sources of Soviet Conduct,” Foreign Affairs,Vol.25,No.4 (July 1947),pp.566-582. 李普曼从9月2日起,在一个月内发表14篇报刊专栏文章,批评凯南提出的对苏“遏制政策”及杜鲁门政府在联合国与苏联谈判控制核能问题上毫不妥协的立场,认为“X先生文章”是美国发起对苏冷战的宣言书。李普曼将这些文章于1947年底结集出版,书名为《冷战:美国外交政策研究》。他认为,除非美国采取明智的政策,否则美苏之间的僵持状态将会演变为“热战”。他批评凯南夸大了意识形态在苏联对外政策中的作用,认为苏联的地理位置和多次从西面被入侵的历史对苏联外交政策产生了更重要的影响。美国要在全球每个地方与莫斯科针锋相对的观点是十分危险的。他在书中指出,美国这样做会导致其对独裁政权的依赖。他希望将美苏冲突限制在欧洲,美苏逐步通过协商,政治解决在欧洲的分歧;美国应该倡导美苏双方分别从西欧和东欧撤军。参见Ronald Steel,Walter Lippman and The American Century,Boston and Toronto: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80,pp.444-445; Walter Lippmann,The Cold War:A Study in U.S.Foreign Policy,New York:Harper,1947. 以上情况说明,“冷战”作为概念,最初是指两个对立国家之间处于一种大家都希望避免但很可能升级为热战的对抗状态,这种状态将持续到对抗的弱化或热战的开始。但这还是一个小写的“冷战”(a cold war),而不是后来的那场持续40多年的美苏“冷战”(the Cold War)。Lawrence D.Freedman,“Frostbitten:Decoding the Cold War,20 Years Later,” p.139.

二、有关“冷战”研究的范畴和对象

冷战时期(1945—1991)的冷战研究,学者们最关注的问题是冷战起源,并形成了“传统派”(traditionalists)、“修正派” (revisionists)和“后修正派”(post-revisionists)三个主要的研究学派。以乔治·凯南为代表的“传统派”,在20世纪50年代占据美国外交史研究的主导地位。他们认为,冷战作为相对于“热战”—— 如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种“非战非和”的大国关系,是由国际政治结构所决定的。冷战是苏联“非理性”挑战与美国“理性”应对的结果。参见张曙光:《美国遏制战略与冷战起源再探》,第4页。  以威廉·威廉姆斯(William A.Williams)为代表的“修正派”崛起于20世纪60年代。他们认为,“美国在冷战时期的政策有明确的目的性……美苏战时同盟的瓦解及随后持续不断的紧张关系,应由美国而不是苏联承担主要责任”。Michael J.Hogan and Thomas Paterson,eds.,Explaining the History of American Foreign Relations,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1,p.4.  “修正派”学者柯尔科甚至直白地说,“冷战就是美国的大规模扩张和使用暴力”。参见Gabriel Kolko,The Politics of War,London:Weidenfeld & Nicolson,1969; Gabriel and Joyce Kolko,The Limit of Power, New York:Harper & Row,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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