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惊风雨

阴天，雾幔笼住山峦田野。气温蹿升到9℃，严寒渐次消退。

打开手机，偶读《民族文学》公众号新刊的散文《天黑得很慢》，作家温新阶清新别致的标题，让我眼前一亮，此时心被揪住的感觉好爽，不读不快！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温老师的文字总有不凡的神力，这源于他阅读广博，脚步多在丈量故乡的土地，大部分身心倾注在民间，体验生活的执着，勤奋动脑动笔的毅力耐劲悟性，令我折服，因此好多好多优质作品层出不穷，影响带动了我等一大批“草根”作者，让受益者欣慰不已。

还是先读锦段妙语吧。开篇写道：“天空像一口锅，一口被烈火烧成瓦蓝色的铁锅，倒扣过来，炙烤着大地，偶尔有风，如电扇吹动，风摆过来，火苗舔了左脸，再摆过去，火苗又舔了右脸。”一笔勾勒出天、地、风、云，热浪给人的感受比画家的笔还快捷而又简洁，让人怦然心动，特殊的场景呈现并没多着笔墨。紧接着与时俱进，“盼着太阳落山，盼着天黑”，此时的心情焦急。笔锋一转，由远而近，“海拔千米的乐园村，只要太阳落了，只要天黑了，栎树叶子在风中索索抖动，凉意就涌了上来”。情景交融，叙事其间巧妙点出“乐园村”这个地点。“刚过了七月十五月半节，还在中伏天里，天黑得很慢。”娓娓道来，土家习俗、地域风情有了，而且与时令节庆关联，均在不经意间。

此时，作家灵机一动，摄影家的短镜头特写，颇有画面感；编剧、导演的神技运用不动声色，悄然出场的各色人物有序登场，音容笑貌，物态事件皆是戏剧般地发生发展，是电影还是影视剧？散文能够这样灵光一现，着实不多！

“竹园荒的玉珍是最盼天黑的，瓮桥河今晚有一场哭嫁，陆家三姑娘要出嫁了，那是玉珍最好的姐妹。玉珍劝她：热天巴火的，嫁什么嫁，喝了新米的米汤，天就凉了，再嫁不迟。”“三姑娘一咬嘴唇，再不嫁就显怀了。”“玉珍懂了，自己比三姑娘大几岁，又是过来人，知道长短轻重。这场哭嫁，她要给三姑娘操持好。”文字很短，人世间的情理、情感、情谊都渗透于字里行间，而且生活韵味十足。三姑娘的娇羞、焦虑的神态点到为止，人性的本真透出美感。此处无声胜有声，作家的怜爱与善意是不难读懂的，有种意识流在涌动。

作家灵笔一动，启承转换飞快：“跟玉珍相反，袁家街的菊子却担心天黑得太早，耽误了她薅草，她计划天黑之前把花栎树埫的草锄完，每一分钟都要抓紧。”“菊子坚持不用除草剂，自古以来薅草就是用薅锄……”“菊子犟，硬是不用。别人喷些药，草都死了，坐在屋里看电视唱姊妹歌，菊子伏在苞谷田里薅草。……她不管不顾，薅她的、锄她的。丈夫要用除草剂，菊子不依，丈夫也就懒得帮忙薅草，只是在屋里造饭。腊蹄子火锅、山胡椒炒洋芋片、清炒南瓜丝、五花肉炒鲊广椒，还有一盆南瓜叶懒豆腐。摆了一桌菜，等菊子回来。”“菊子趁着太阳最后的光亮，噗噗噗地薅草……原来集体生产时，薅草就要喊歌，她不会喊，喜欢听。”

“来得早，一束鲜花才打苞。来迟了，花谢了。我来喊，只怕喊得不合板，一人难挑千斤担。我来接……”“太阳还挂在金银山的栎树上……夕阳，慢慢落进两只酒杯。”读到这里，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劳动中的农妇形象是最美的，多层对比中，菊子个性的棱角分明，忙碌中用山歌解乏，心灵之美彰显至少有二：一是精神追求调剂枯燥的劳动生活，二是关爱脚下这片热土，因为过量使用化学除草剂伤害地力，还增加成本投入。保护耕地，需要形成农人的共识。作品潜移默化的功用和艺术感染力，大抵如是也。正能量靠细节成就，空洞的说教是苍白无力的。

“希望天黑得慢的不光是菊子，还有寮叶冲的光明，这几天趁着天晴收木瓜……”一环扣一环，又一个人物以及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出现了。“大车小车从寮叶冲路过，都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木瓜的芳香飘进车里，有个女诗人还在朋友圈写道：‘不要空调/要寮叶冲的芬芳/不要矜持/要寮叶冲的吮吸/不要风驰电掣/要寮叶冲的一路蜗行……’”下里巴人的泥土香味与城市的阳春白雪水乳交融，辉映交响。灯光打开，光明家夜劈木瓜的场面壮观极了。金桂赤裸上身，二凤调笑般地斥责，三胖喝醉了，手指被劈伤流血，正欲退场，但听说劈木瓜按数过秤有奖，立马包扎伤口又开始劈木瓜……一笔带过的描写纪实，一个个人物的形象活了。

上述“菊子薅草”“光明家收木瓜”“女诗人逢场吟诗”“夜劈木瓜”多为插叙，可这精彩的插曲让作品更加厚实，沉潜的人文底蕴绽放出光芒，平添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让读者喜闻乐见，分享愉悦。

温作家的欲擒故纵、先抑后扬的表现手法娴熟到家了，最后的压轴好戏开始了。天擦黑儿，玉珍早已来到瓮桥河。她打厢桌，铺锦缎，将瓜子、花生、核桃、板栗、麻糖、酥糖等放到果碟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好一派“早生贵子，甜蜜喜庆”的景象。接着，“陶罐儿抱出来，瓷勺子舀茶叶……发茂煸的茶，村上最好的茶……香气四溢……舌上的甘甜妙不可言”。“哭嫁，也仅仅是个仪式……文化站要求恢复起来，玉珍是县里的传承人，人又漂亮又热心，这一方，就又弄得有枝有叶、有山有水了。”

准备就绪，“玉珍一拍手，九个姑娘往厢桌边一坐，哭嫁就开始了”。“玉珍拿出手帕擦眼泪，姐妹们也都掏出手帕来擦……玉珍说，唱些喜兴些的，莫让旁人都陪着我们流泪，更莫让三姑娘肚子里的宝宝早早就染了戚然的毛病。”“三姑娘要来撕玉珍的嘴，一伙人立马笑成一团。”“天黑得很慢，因为白天的精彩令人留恋，也因为夜的精彩需要充分准备。”“在乐园的乡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精彩总在上演，总在不分昼夜地一帧一帧放映。夏天，天黑得很慢；冬日，天黑得很快，美丽总在，像墙上挂钟的彩色指针，移动和旋转，美丽总在轮回。”文章戛然而止，以“天黑得很慢”点题又作结，很是精当的首尾照应，可谓“一滴水照见了太阳的光芒！”

温作家的散文，有种深厚内在的节律感，多种修辞的运用不留痕迹，有一种空灵留白的画面感，有一种别致的音乐性，在舒缓平和的叙述中，将温情和关爱徐徐展开。一个人物有一个人物的亮点，一段故事有一段别样的精彩。其绝非一日之功，是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阅读、沉潜、体验，形成锤炼的文字，加之对生命的思考与感悟，种种机缘与禅悟，才有今日之温先生。抱朴子先生的点评说到我心坎上了，向温老师学习并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