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骨头的水母

每当太阳初升的光芒从高楼的缝隙间投射在柏油路上时，他便开始了在城市中一天的漂浮。光线的通道被建筑物分割成多条，反射在玻璃板上宣告着这一天的开始，太阳的温暖总是滋养着世间万物，就算是海洋中的水母也可以获取一丝泄漏出来的馈赠。

作为一个在城市海洋中漂浮着的水母，早上八点时，他会准时混入地铁站人群中随之流动；傍晚七点时，他也准时随着人潮退回到他的家中。地铁站内像是一个拥挤的江河入海口，人们只顾着汇入海中，从没有人注意到他。地铁内很拥挤，这时没有骨头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地铁内的人们是容不下任何妨碍自己的事物的，就如同这城市拥挤得只能容下一个没有骨头的水母。

在同样狭窄的格子间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只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每日重复的工作，机械性地完成别人命令式的要求。在地铁里，他还有被挤到的不适感，但在这华丽的高楼里，他只剩漂浮的虚无感。一杯杯咖啡灌下肚，一只只烟蒂在鞋底熄灭，他也不会去想他会不会变成一个空心的咖啡壶，或是变成垃圾桶上的环保晶体碳酸钙。

每天只有两个时间和两个地点会引发他的思绪，除此之外他都只是一只没有骨头的水母，默然地在这城市中漂着。第一波思维的浪潮来袭的时刻，他会坐在窗边看对面玻璃板上映照的蓝天白云。他不喜欢抬头看天上真正的云朵移动，却痴迷于眼前云朵的倒影，每日看着它从对面大厦的东边移动到西边又回来东边。这时，他便会注意到对面格子间的人，注意到云朵的轮廓投影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太阳的光斑在桌边、脚边、笔尖移动着，最后一溜烟儿藏进了那人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他喜欢看太阳光斑的捉迷藏游戏，缘于他内心深处贪恋着太阳的温暖，却总是忽略了太阳是如此宽厚仁慈，它的光斑不会忽视每一个人，也不会忽视这只没骨头的水母，此刻就在他的脸上和他玩儿捉迷藏。

第二波思维的浪潮来袭的时候，是傍晚他站在马路边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忽略掉亮起的绿灯，忽略掉他以往应该挤入的人潮，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口。照例，他会先看看对面大楼上云朵的影子。这时多会有太阳的影子相伴，是火红的太阳，是热烈的太阳。接下来他的目光会被过往的行人吸引，他们和在地铁站内看到的人没有太多的不同，从来不会和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他们只是低头走着自己的路；明明晚霞漫天的景象正在眼前发生，这群人的头顶却仿佛有一个隐形的地铁站，这个怪物侵吞了落日的余晖，也侵吞了人们的喜与乐。在公交车经过的时候，透过玻璃他能看到自己，可是他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像太阳从不肯施与他温暖一样，它连影子也不肯施舍给他，他想。

当这城市在前面走着的时候，人们有时是被它裹挟着前进，有时是在它后面追赶着。而这时，说不定就会有人落下了队伍，比如一只没有骨头的水母。今天傍晚的时候，红绿灯如往常一样交替着，太阳也同往常一样落入道路的尽头，只留下火红的余晕。他本来也如往常一样站在马路边，但是他却如此希望今天会有人走过来，问问他在做什么，甚至是加入他的旅途，而不是沉默地经过他。

正想着，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女孩，拿着糖葫芦凑到他身边，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好像是在寻找他目光的聚焦点。过了一会儿，她仍没有找到，便索性放弃了搜寻，调皮地拽着他的衣角，也学他一样一本正经地站在马路边。直到孩子的妈妈焦急地拉着她赶上绿灯的时候，她都还在笑着回头看这个奇怪的叔叔。

这个小女孩就像是穿过了时间的裂缝向他走来，为他带来了毫不吝啬的太阳的温暖与光热，为他带来了清晨般的救赎和希望，给一只没有骨头的水母带来了长出骨头的契机。他愣愣地看着孩子可爱的笑脸，一瞬间思绪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公交车的经过为他进行了重启。这天，他在公交车上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落日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的模样。

他傻傻地盯着小女孩脸上的光斑，盯着它飘忽着来到地上，盯着它眨眼间过了马路。他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光斑的脚步，像迷失了道路的孩子突然看到了指路的明灯，撞到别人的肩膀也不自知。光斑跟丢了，小女孩也早就不见了踪迹，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抬起头，眼前是一个不知名的公园，他坐到一个长椅边。这时，一只导盲犬牵着它的主人坐到了他的身旁。只见那盲人坐下来休整了一会儿，抬起双手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无法控制地用余光瞥着身旁，想看看这个盲人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举动。过了几分钟，那盲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解释道：“感到很奇怪吧？其实我这样是为了更好地看见这个世界。”盲人微微一笑，“你一定很想问我怎么‘看’吧？是用心。我一直觉得看不见并不会影响我感知这个世界，相反，因为眼盲而过分灵敏的听力时常会阻碍我感受世界。所以，我会在每天下午来到这里，不用眼睛也不用耳朵，只用心去发现、去聆听。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你一直在关注我……你试试，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世界。”

他也抬起手，闭上眼，他感受到，地铁的轰鸣之下，不只是叹息、哀怨、咒骂，更有着期待、欣喜、激动；他感受到，铺满阳光的地方，也不只是欢笑、喜悦，也不乏悲伤、孤独、痛苦；他感受到，笑容的背面，可能是竭力隐藏的泪水；他感受到，苦痛的尽头，也许就是希望之所在；他感受到，太阳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也一直在每个人的身边；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破土而出。

当一只水母长出了骨头，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第一次在地铁里感受到了拥挤，他挣扎着挤出地铁站，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第一次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认真地环视过那些保存在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他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天上的云朵往西边去就不会再回到东边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站在马路边，但是现在他更喜欢用心去感受这世界，而不是用眼睛。

其实世界从未改变，只是用心感受的世界永远比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更真实。

是啊，只要一直活下去，哪怕是水母，也有可能变成有骨头的水母，不再是轻飘飘地浮在城市间，而是坚定地朝着鲜红的日落的尽头走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