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简评

《老人与海》是海明威的经典之作，是他于1951年在古巴写下的中篇小说。“二战”后，海明威移居古巴，结识了老渔民雷戈里奥·富恩特斯，并经常跟他一起捕鱼。《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就是以雷戈里奥·富恩特斯为原型创作的，但许多人常说，海明威笔下的老人，写的其实是他自己。那我们到底在这本书中可以窥见出什么呢？

海明威曾这样说道：“我试着去创作一个真正的老人、一个真正的男孩、一片真正的海洋和一条真正的鱼和鲨鱼。但是我把他们写得足够好、足够真实的话，他们可以成为很多事情。”叔本华曾说过：“灵感来源于生活。”在《老人与海》中，我们常常可以通过其中流淌的文字想象到当时的场景—风平浪静，海面上只有一只孤舟漂荡，钓线开始只是垂下去，浮漂像是海浪的女伴，随海浪一起舞蹈。而后大鱼咬钩，钓线捆在一位老人的肩膀上，老人迎风独立，眼中闪烁的是敬佩的光。如此身临其境的画面单靠作者的想象是难以描写出来的，如果没有多年的观察和经历，那写出来的文字就没有依托，就不会真实。文章中随处可见的是专业的捕鱼术语，是细腻具体的刻画，这些无不让读者沉浸在圣地亚哥和大鱼的紧张的拉力赛中。文中提到：“有个鱼饵下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深的蓝色海水中。每个由新鲜沙丁鱼做的鱼饵都是头朝下的，钓钩的钩身穿进小鱼的身子，给扎好，缝牢，因此钓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弯钩和尖端，都给包在鱼肉里。每条沙丁鱼都用钓钩穿过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突出的钢钩上构成了半个环形。”海明威细腻地刻画了老人在钓大鱼之前做的准备工作，海明威将钓线剖析为三个部分，一个是线长—以四个“英寻”来进行刻画，一个是钓把—仔细地藏在鱼肚里，一个是钓钩—在鱼身中反复穿梭不见踪影。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海明威非常了解海钓。

海明威曾经说过：“要想了解一座城市的文化，就去当地的酒吧坐一晚上。”而古巴这个国家似乎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海明威在那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海明威对古巴的热爱之情，漫溢在小说中，即使他想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海洋，也难逃古巴的影子。“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腥味；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海明威热爱这座城市，热爱他笔下的海洋，这从他的文字中我们都得以窥见—佩德里科多次救济他们吃食；他在拉着大鱼回航的时候，精神萎靡，他的精神依托除了男孩，还有这个小镇。等他回到岸上，男孩守着他，圣地亚哥问男孩：“人家来找过我吗？”男孩说：“当然啦。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在海明威眼里，尽管生活困苦，但这小镇里从不缺少人情味。他的文字里流淌的是他对这个城市人文生活的爱恋。圣地亚哥是第二个海明威，海明威对海洋的爱浸润在《老人与海》中，海明威写圣地亚哥远离陆地漂泊于海洋之上时的快意，写的就是海明威对于海洋的爱。海明威写圣地亚哥把自己交给海洋：“人怎么会在海上迷路呢？”写的就是海明威对海的信赖。

海明威对大海的爱不仅仅寄托在波涛中，他笔下的圣地亚哥爱海洋中的所有生物，他会为了渔民残忍地杀害海龟，留下海龟数小时之后还跳动的心脏而悲痛；会为了曾经只捕杀过一对马林鱼的其中一条而忏悔；会为他所捕杀的鲨鱼道歉……在他的眼里，海洋里所有的生物都有感情。他在与大鱼拉扯的时候一遍遍赞扬大鱼，“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圣地亚哥一遍一遍称颂大鱼了不起，他打心眼儿里敬佩这条大鱼。他爱那些鱼，但他又必须捕食它们。所以，他都尽量用尽全力拿棒子去捶打鱼的头部，他想让它们少些痛苦。圣地亚哥想：“也许杀死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罪过，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捕杀大鱼后一遍一遍忏悔，一遍一遍对着大鱼道歉—在圣地亚哥的眼里，大鱼光芒万丈，可就因为他的捕杀，大鱼如今落魄至极，大鱼被那些鲨鱼所啃噬殆尽。圣地亚哥认为是他连累大鱼被鲨鱼羞辱，他心中愧疚，不忍心看，因为大鱼是他在大海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是他慰藉孤独的朋友。海明威对海洋的爱都寄托在圣地亚哥的行动中，那份爱不是虚无缥缈的，是寄托在每一个生灵之上的。

我认为海明威所刻画的“硬汉”形象，是体现在精神上大过于体现在肢体行动上的。圣地亚哥所蕴含的精神，是即使面对不可逆转的失败，他也仍然是精神上的强者。海明威说：“做最坚固的岛屿，为何自我破碎！”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所体现的乐观主义一次又一次震撼着我。他刚钓到大鱼的时候，大鱼带着他毫无边际地游走，他的手被割伤，可他说：“我总是能够循着哈瓦那的灯光回去。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也许他在那之前就能上来，如果上不来，也许他会在月光中浮上来。如果还不浮上来，可能他还会随着日出浮上来。”这三个假设，是他在自我振奋，不断激励自己，他常说：“事情来了再说。”他精神无比强大，支撑他面对已知失败的，是他蕴含的强大的精神魄力。圣地亚哥说：“我会一直战斗到死。”最后一夜，大群鲨鱼袭来，他手里早已没有了鱼叉与刀，但他说：“但是只要有船桨、短木棒、舵柄，我就去试试。”他无所畏惧，依然坚定地搏击，即使失败不可逆，但搏击起码能支撑起他心中的骄傲，维护他视为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大鱼。塑造“硬汉”形象用这不可比拟的精神远比用那健硕的肌肉更加有力。

海明威笔下的形象以“硬汉”形象著称，可我所看见的圣地亚哥，不仅仅只有“硬汉”形象的一面，我所看见的圣地亚哥流露出了比许多人都还要柔软的情感。文中直接描写圣地亚哥对于男孩的爱的话寥寥无几。从文章开头，男孩就与圣地亚哥分别，可男孩却在圣地亚哥的回忆中贯穿全文，在他独自漂泊的时候，在他左手抽筋的时候，在钓线重重割伤他的双手的时候，在船只返航的时候，在与鲨鱼搏斗的时候。他爱男孩，他想把男孩带在身旁，可他不善于表达，也不敢表达，他怕男孩夹在他与父亲之间不好抉择，他怕自己的坏运气影响男孩的生活，正因为他爱男孩，所以他才不能告诉男孩。这与他的“硬汉”形象形成呼应。在那个时代，或许男人都并不爱表达，喜欢把事情掩埋在心底，让它慢慢消散。

海明威没有直接描写圣地亚哥的心理变化，但多次在文章中提及了他思念梦中的狮子。文章的开头，他连续84天没有捕到鱼，他年轻时与如今年迈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对比在他心中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感。镇上年轻的渔夫都嘲讽他，只有几个老渔夫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所以，他下海之前梦见的狮子，是他渴望重返年轻，他渴望证明自己，他想让小镇上的人知道他有的是力气，他想证明他那年轻时的技艺在日益精进。所以，他在与这大鱼搏斗的时候，支撑他坚持下来的不仅仅是他那强大的精神力量，他也在幻想人们在看见这大鱼的时候吃惊的表情，他渴望做回骄傲的自己。而在与大鱼搏斗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想到的除了男孩，还有狮子。狮子也代表了他年轻时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他还年轻，还不需要苟且过活。这时圣地亚哥对狮子的惦念，暗示了他的疲惫，他想回家，回到他那破木板床上，好好地睡一觉，再梦见那些狮子一次。而文章结尾写道：“在大路另一头的窝棚里，老人又睡着了。他依旧脸朝下躺着，男孩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这次圣地亚哥带回了大鱼，他证明了自己，他也总算能无所顾忌地睡觉了。狮子是他重拾骄傲，放下顾虑的象征。文章末尾提到了男孩守着他，所以，又或许前文的那群狮子也代表了圣地亚哥对意气风发的男孩的期待，但那时的圣地亚哥不能与男孩并肩作战，于是那群狮子也带着圣地亚哥对男孩的不舍。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圣地亚哥会舍不得狮子，不想醒来，与梦境多缠绵了一会儿。可如今，男孩跟他说“现在我们又能一起钓鱼了”。男孩就坐在他旁边守望着他，他如今梦到的狮子，一定是踏实且平静的。事情好像从带回大鱼的残骸这天都好了起来。这狮子身上寄托了圣地亚哥不善言辞的爱。

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不仅只存在于书本中，他所描绘的老人、男孩、海洋与大鱼，都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这虽然只是一个中篇小说，但结尾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想象：男孩会不会再次跟随圣地亚哥出海捕鱼？狮子还会不会出现在圣地亚哥的梦中？他们后来有没有捕到大鱼的好运气？这都留给读者自己想象，余味回甘，意蕴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