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山寸月

河北大名府柳开到清湘任太守，第一天便去了楚南第一禅林湘山寺。从大名府到清湘三千多里路，一路走来，经过大小寺庙几十座，只要方便，柳开都会前往进香。所有寺庙大同小异，而他觉得湘山寺大雄宝殿前的放生池与众不同，因而面池而立，凝望良久。

放生池也就半亩地多一点，竟有二十多尊动物雕像静待其中。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汇聚一池。雄狮戏子，麒麟呈祥，云龙戏珠，仙鹤孵蛋，蛙、螺、蚌、蟹都温顺安详地躺在那里，似乎在聆听寺中的晨钟暮鼓、朗朗诵经声。

让柳开颇费思量的是池中那尊睡佛，睡佛那么侧身躺在一群动物当中，似乎一切与自己有关而又无关。更让人惊奇的是，睡佛身后有一条蛇，那蛇却从一大串铜钱中穿过去。

“长蛇穿钱作何解释？”柳开问随从。

“这个，这个，小人见识短浅，确实未曾听说。”

“我记得《山海经·北山经》说过，大咸之山无草木，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其声如鼓柝，喻指贪残凶暴者。我想这放生池中专门作此石雕，莫不是警示世人不要钻到钱眼里？” 柳开说。

“太守说的在理，小人来此不下百次，从来未闻有此说法，还是太守学识渊博。” 随从说。

此时，柳开更觉得湘山古寺不简单。他返回寿佛殿，再次虔诚地拜了拜湘山寺的全真大师佛像。

湘山寺香火旺，善男信女朝拜不断。柳太守想想自己治下四万多户，共十五万余人，有这寿佛爷保佑着，应是相安无事。他便每日四处走走，做起诗来：

洗净蛮烟几案空，登临直见楚山雄。

坐当鸿鹄高飞处，身在乾坤灝气中。

木落有情瞻北阙，霜轻无梦入西风。

凭阑自是蓬瀛客，独对潇湘兴未穷。

柳开有些另类，小时便与常人不同。

那一年，他父亲在南乐当县令。一天夜晚，一个盗贼竟偷到县令家里，众人吓得不敢动，只有他取剑追赶。那盗贼翻墙而出，但柳开仍紧追不放，挥剑斩断贼人两个脚指头。彼时，他刚十三岁。

成年后，柳开行事更古怪。他家里很富有，本人又好交结、乐施舍。虽然父亲在外做官，叔父当家主事，但是经常不能满足他的花销。赵昌言还没有做官时，曾到柳开家乡拜访他。柳开慧眼识才，多次请叔父资助这个朋友。但叔父有点“铁公鸡”的味道，就是一毛不拔。柳开一气之下，当场点燃火把，扬言要把房子烧掉。见侄儿举着火把要烧自己的房子，叔父大惊，赶快拿出三百缗铜钱给赵昌言，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得罪这个霸王侄儿。柳开没有看走眼，赵昌言后来做到了户部侍郎。

柳开又好大言凌物，他去考举人时，有意身穿漂亮的花衣，用独轮车将自己所作的成千轴文章运去，投到考官帘下，想以此来骇众取名。而很有名气的张景，仅以一书献上。结果考官将张景提拔为优等，柳开落于其后，被时人传为趣谈。

沈括在《梦溪笔谈》记下了“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

开宝六年（973年），柳开中进士，自此步入政界，做过殿中待御史，以治狱称职。可称职的他还是到了地处边远的清湘。有人为之惋惜，说清湘以玉蜀黍秆为墙，茅草为瓦，食以玉蜀黍为主，夏则彻夜露宿于溪旁，燃艾草蒲叶驱蚊虫，生活极为艰苦。柳开扬言“不肯作昆体，宁来牧湘滨”。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将侄子一并携来。

在清湘为官的第一个开春，柳开要在全州人面前大秀一把，并早早放出消息。那天，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了，大家也想看看这北方来的太守有些什么不同。那天没下雨，但柳开仍身披蓑衣，赶着耕牛走进田里。他高高地扬起鞭子，用力甩响了开年第一鞭。就是这一鞭，提醒人们不忘农耕，不误农时。就在他还想多走几圈时，那牛却挣开了牛辕，撒腿就跑。他想上前牵住，却因用力过猛，扑倒在田里，弄得满身是泥。

田埂上满是笑声，柳开也笑着上了田埂。

还没洗好脚，柳开就收到西延洞闹事的消息——苗人聚众数百人，抗官劫富。派人去捉拿首犯，反而被扣为人质。

衙门顿时热闹起来。有说招安的，有说镇压的，最后决定还是奏请朝廷出兵。

柳开头昏脑胀，索性回屋睡一觉。本以无梦，他却梦见了寿佛。寿佛说，教你几首《牧牛歌》：

落日映山红，放荡西东，昂藏头角势争雄。奔走溪山无定止，冒雨冲风。涉水又登峰，似虎如龙。狂心劣性实难从。到处犯人苗与稼，鼻未穿通。

渐渐息奔波，牵过前坡，从容随步性平和。度水穿云虽自在，且莫随他。又向那山窝，细看如何，低头缓步漫逶迤。须用鞭绳常管顾，定不蹉跎。

调伏性安然，任过前川。青山绿水去来还。虽有鞭绳无处用，狂劣都捐。这边又那边，泉穴云巅，悠游踏断白杨烟。日暮归来无挂碍，何用劳牵？

缘杨芳草边，任远天然，饥来大嚼渴吞泉。踏转溪山随处乐，在在逢源。横卧万峰前，景物幽闲，山童熟睡不知年。抛置鞭绳无罣碍，好个灵坚。

梦醒后，柳开忙让人帮找《湘山志》，一翻，果真有此《牧牛歌》，牛从放荡西东到须用鞭绳常管顾，再到日暮归来无罣碍，最后是抛却鞭绳无罣碍，何况于人！

他知道如何做了。

他叫人备好礼品，准备衣裳、银带及巾、帽等。一切准备妥当，可是让谁前往呢？

众人没想到的是柳开叫自己侄子柳见吾和两名衙吏前往西延，都为柳开如此大胆捏了一把汗。

柳见吾年方十六，却身高八尺，从小就将柳开作为自己的偶像，有勇且能说会道。

来到西延，粟氏见领头的是一小子，便斜眼相望，不想搭理。柳见吾对粟氏说，我是太守的侄子，太守派我们来，劝你们不要倚山恃险与朝廷作对。你们首领出来，还会有赏。你们住所还是你们的住所，你们田产还是你们的田产。粟氏得知此人为柳开侄子，便知柳开是诚心的，柳见吾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想来太守更不一般。柳见吾留下两名衙吏，粟氏酋长五人随他来州城见柳开。

柳开对地方绅士说，你们设酒招待，我来相陪。柳开真的和粟氏酋长喝起了酒。喝到高兴处，竟学起了当地的猜码：全福寿啊福寿全，四季发财全福寿，八匹马到福寿全，六六大顺全福寿。那夹带中原口音的清湘码，把所有在座的全州人笑翻了。

五位酋长在州城住了三日，离开时，柳开不仅赠衣帽、银两，还赠五匹马，让他们骑马回寨。

没几天，五位酋长竟带着老少数百人来到州城。柳开赏犒如前，还为其营造房屋，安其家，并上奏京师。宋太宗封位五位酋长为全州上佐官，给俸禄。柳开作《时鉴》一篇铭于石，告诫州人不要怨惧生祸、贪欲生过，要谨政防乱、慎行避患，只有如此，方可平原广野，驰车走马，高浪深渊，保尔攸宜。

柳开因招抚有功，宋太宗奖励他铜钱三十万缗。这么多钱柳开没有放入自己的腰包，他想到了放生池里睡佛身后的那条蛇，和那套住蛇的一大串铜钱。

于是他想修个书院。

早在游赏清湘八景时，他便见城北二里有泉，泉名应泉，此地又在湘山寺旁，应是读书的好地方。他便将赏钱全用于此，建成了北山书院。书院建好后，柳开左看右看仍不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在应泉边建上一亭，挥笔题名“寸月亭”。

柳开公务之余，便到书院讲学，自觉不亦乐乎，并作诗一首：

古寺耸山椒，公堂去不遥。

寻僧忘俗虑，盘道出尘嚣。

疏箔卷烟雾，明眸望泬漻。

渔翁江上立，指我在云霄。

柳开离开清湘去桂州做官后，清湘人将北山改为柳山，北山书院也变成了柳山书院。清湘人把他当成了一个永久的清湘人，而且，清湘八景又多了一景，名柳山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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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编辑   张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