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当下

廖云的《莫比乌斯》是一篇科幻味道很浓的短篇小说，无论是题目还是内容，《莫比乌斯》都具备一篇科幻小说应有的气质。但是，《莫比乌斯》又不像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小说的关注点并不在于科学技术本身，科技在小说中更像是一个背景，作者在这个背景下所要探讨的则是一系列极其复杂的伦理问题。

如果放在科幻小说的视域下，《莫比乌斯》的题材并不新颖，这只不过是一个科学家通过时空跃迁穿越回过去并且改变人生走向的文本，这一题材早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层出不穷了。然而，如果跳出科幻小说的视域，读者会发现这部小说的内蕴是极为深刻的，作者在小说中所涉及问题的指向性并不在遥远的未来，而正是在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着的当下。

当下是每一个人都逃离不了的具体语境，它大概率是不尽如人意的。也正是如此，人们才会不断产生逃离当下的念头。在《莫比乌斯》中，杨明宇正是这样，家庭与学业使他产生了逃离的想法，想逃的冲动使十七岁的杨明宇容易对一切感到烦躁，他试图打破当下在自己身上设置的每一道枷锁，他为了不和母亲余婧待在一起而要求补课，他为了惹母亲生气而去文身，甚至在与母亲争吵之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则是跑到父亲那里去，逃离身边的一切。当得知母亲余婧身患癌症之后，杨明宇更是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他要带着母亲一起逃离，即使这一过程将持续数十年。于是，他用了数十年时间成为物理学家，又回到过去，引领着十七岁的自己成为了抗癌血清的发明者，最终成功地使母亲的生命延长了几十年。杨明宇所做的一切看起来是成功的，甚至是感人的，但是，其行动背后的逻辑却仍然是逃离，他无法接受自己所被动经历着的当下，他想逃至另一个由自己所创造的当下。

对当下的不满是科技发展的动力，人类世界的不断进步正是起步于对现实的不满。如果就科学成就而言，杨明宇的所作所为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但是问题是杨明宇对自己命运的逃离却影响着其他人的命运，这则是另一个问题了。

杨明宇的选择影响了宋晟，使宋晟从一个坐拥数百亿元的著名科学家变成了一个只能在网站上做儿童科普视频的所谓网络达人。这样的落差造成了宋晟对杨明宇的怨恨，也使其宁可拼命也要找杨明宇把自己的人生要回来。杨明宇的选择影响了他的母亲，这本应该是一个在数十年前就英年早逝的癌症患者，杨明宇的选择使其延续了生命，能够以高龄离世。杨明宇的选择也影响了他自己，杨明宇本来只是一个喜爱物理的普通高中生，而当穿越而来的易天告诉他那些关于未来的事情之后，他放弃了物理，转而投身医学研究。一个打破时空壁垒的选择使一些人受益，却使另一些走上了与自己意愿完全相悖的道路，而此时，谁又能说清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这正是廖云要在《莫比乌斯》中探讨的主要问题：我们该如何面对当下？是逃离、是改变，还是接受当下带给我们的一切？

不过，或许杨明宇的生活并未发生改变，虽然受到了化名而来的易天的影响，杨明宇也许只是依旧经历了他本就应该经历的一切，他也许注定就是一个医学博士而并非物理学天才，原本隐而不彰的另一条生命轨迹只是在易天的提示之后才会展现它的行迹。不仅是杨明宇，宋晟也是这样，在没有收到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发来的视频邮件之前，他也并不确定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在经历着“苦读这么多年，却一事无成”的“错误的人生”。而在知道自己命运的困厄是由杨明宇的时空跃迁而造成之后，这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便成为了宋晟的心病，使他在垂暮之年也要拼死一搏，只为找回自己原来应有的人生。只是，这应有的人生真的就是理所当然的吗？相比于杨明宇和宋晟，母亲余婧则是不同的，她虽然有着坎坷的人生，却在认真回应着自己的每一个当下。她不知道当下是可以逃离的，也从未想过要逃离，面对自己婚姻的不幸、职场上的各种挑战和机遇、独自抚养杨明宇的压力以及癌症病痛的折磨，虽然有来自未来的杨明宇从中干涉，她却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行走在属于自己的时间轴上，坚定、沉重但是真实。其实，在小说中，母亲余婧和穿越而来的杨明宇一直在做着反向运动，当杨明宇执着地将希望放在过去时，母亲却始终注视着未来。

也许这正是作者想要给出的答案，与其说是想通过改变过去来影响当下，倒不如说是过好每一个当下去创造未来。在小说的最后，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有的秩序，鸟儿撞到了玻璃上却无人将其捡起，阳光即将消失而山雨欲来，此时的杨明宇只不过是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他喜爱物理却始终成绩平平。是的，这一切确实不甚美好，但是这一切又那么真实。

责任编辑   蓝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