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雪

1

厄尔瓦多将一筐刚烤制好的面包从后面的面包房端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摆放在玻璃柜台里的几个不锈钢盘子里。新烤制好的黑麦大面包赏心悦目，每个足有一磅半重，色泽金黄略带浅咖啡色，散发出诱人的熟麦和奶油的香味。这时，他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小儿子胡塞尔跟在他母亲玛利亚身后，从街道上走了进来。三个孩子就这小儿子胡塞尔让玛利亚宠坏了，大学不读，工作不找，整天无所事事。虽然近来胡塞尔常来店里帮忙，可无非是排遣一下内心的无聊，有时候甚至帮倒忙，这让他心里更加恼火。玛利亚冷着脸走近柜台，看了厄尔瓦多一眼说，昨天那个风骚娘们儿瓦伦蒂娜又来找你约会了？厄尔瓦多知道一定是胡塞尔对玛丽亚说了什么。于是便高声地应答，是的，她是来过，是来告状的。玛利亚说，告状？莫非她又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厄尔瓦多对胡塞尔努努嘴，你问问你那混账儿子，人家有天来买面包，胡塞尔直接用手拿面包给她，而他那只手刚刚收了前面顾客的钞票。你问他有没有那回事？胡塞尔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收了前面顾客的钱，忘了戴手套了。瓦伦蒂娜当时就指出来了，昨天还特地跑来找爸爸告状，这个女人真会缠人。玛利亚用鼻子哼哼，人家已经缠了你爸爸一辈子了，还能将你小屁孩放在眼里？如果我在店里，她一定不敢这么嚣张！厄尔瓦多，风骚娘们儿早就搬走了。你说蒙特利尔这么多家面包店，她为什么舍近求远总是跑到我家来买面包，还为这么丁点破事专门来告状？她那点心事谁人不知，还不是又想与你私下约会，见胡塞尔碍眼，心里有火这才胡搅蛮缠。厄尔瓦多脸涨红了，玛利亚，当着孩子的面你胡说些什么？玛利亚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你以为你和瓦伦蒂娜的风流韵事孩子们不知道？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当你面不说而已。我听说她最近和老谭已经分居，搬到意大利区朋友家去住。她还可能重回卡提亚街来，你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厄尔瓦多知道玛利亚心中满是积郁多年的怨气。当着小儿子的面，他也不想与她争论，便拿起面包筐回到后面面包房去了。玛利亚却跟了进来，一脸的不依不饶，厄尔瓦多，我今天与安娜还有胡塞尔一起商量了。我要离婚，孩子们都支持我的决定。厄尔瓦多看着她忧郁地一笑，是吗，你想跟谁一起过？玛利亚撇撇嘴，那你可管不着。安娜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最近刚和小她好几岁的男友分手了，情绪一直不好。她曾经当着厄尔瓦多对玛利亚说过对方，没有想到我也找到了一个和我老爸一样的人，对女人没有半点忠诚。玛利亚说，我一直忍受到今天，你爸爸和那个风骚娘们儿瓦伦蒂娜一直藕断丝连。女儿说，我可没有你的忍耐心，一看那个男人花心立即分手，哭着求着也没用。安娜上过大学中途又退学，自诩是个女权主义者，要坚持发扬魁北克省女性的优良传统，经常在家里散布奇谈怪论。厄尔瓦多曾经训斥过她无事生非，对她的恋爱婚姻观也嗤之以鼻，所以父女俩感情一直有些不和，疙疙瘩瘩的。玛利亚是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大概听了女儿的话就来和他闹离婚。我成全你们，我也熬到头了。玛利亚说着，眼圈红了。厄尔瓦多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便问，我们分手了，你怎么过生活？玛利亚说，你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啦？你可以搬走，想去哪儿去哪儿，没有人拦着你。可面包店你得给我留下，我可以手把手将胡塞尔再培养成卡提亚街新的面包师，也省得你每天看他不顺眼。玛利亚说着抹了一下眼角。

厄尔瓦多点点头，我终于明白了。无怪胡塞尔近来老是来店里帮忙，还向我毕恭毕敬请教做黑麦大面包发酵的诀窍，我还说他改邪归正了，原来你们母子俩是在算计我。我可以离开，但我必须说明，这二十多年来，我和瓦伦蒂娜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也别老是揪住那件事不放。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年轻时谁都会犯错误。

玛利亚气呼呼地说，安娜说了，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你必须付的代价。我也一直觉得我太软弱，这次与你离婚我是下定决心了。

那你征求冈察雷斯的意见了吗？厄尔瓦多追问，他也支持你离开我？

冈察雷斯是厄尔瓦多的大儿子，也是他的骄傲，目前是蒙特利尔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知名律师。

我会告诉他的。玛利亚强忍住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安娜说了，不合适就分开。安娜说过，我们是不合适的一对，早就应该分开了。

又是安娜！那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老了才想起和我离婚。厄尔瓦多心里嘀咕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他怕伤了玛利亚的心，别看玛利亚恶声恶气，其实她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

好吧，厄尔瓦多淡漠地说，上帝也无法挽回一个不爱丈夫的女人心。你想怎么办，一切悉听尊便。

2

厄尔瓦多正在柜台后打盹儿。昨晚玛丽亚和胡塞尔走后，他心情沮丧。他没有跟玛利亚去他们的家，而是蜷缩在店里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的小床上。没有玛利亚的唠叨，地下室格外清冷。几十年的往事纷至沓来，他噩梦连连，一夜都没有休息好。

冬去春来，蒙特利尔虽然已到了4月，但仍然气候寒冷。天老是阴沉着脸，似乎又要下雪，街上行人很少。今天烤的面包虽不多，却没有卖出几个。他想着玛丽亚对他的数落与怨恨，还有安娜和胡塞尔都与母亲一条心，心里不是滋味。说真的，厄尔瓦多自从移民加拿大后，除了掌握了烤面包绝活儿外，他在家人面前真没有什么可炫耀的资本。语言方面那点优势，在几个孩子面前已经不值一提。而说到烤面包，还是玛丽亚家传的手艺并由她亲自传授的，否则在这异国他乡，他没有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领。如今老了，虽然身体还不错，但一想到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要被亲人离弃，男人活到这个份上，心里便多了几分悲凉。但这似乎也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命中注定。

面包店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挑保养甚好的褐发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来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打盹儿的厄尔瓦多叫了一声，嘿，你倒清闲自在哈！厄尔瓦多睁开眼，见是瓦伦蒂娜，便说，你怎么今天又来了？昨天的面包吃完了？瓦伦蒂娜瞪了他一眼。你这面包店还限制顾客来吗？我高兴啥时来就啥时来。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下店里，玛利亚又不在吗？厄尔瓦多苦笑着，我们昨天吵了一架，她去女儿家了。瓦伦蒂娜撇撇嘴，你们不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吗，还吵什么架？厄尔瓦多说，还不是因为你。瓦伦蒂娜说，你别冤枉好人。你家里的事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厄尔瓦多低声说，怎么没关系？你昨天来告胡塞尔的状，你走后我骂了他几句。玛利亚知道了，跟我大吵了一架就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瓦伦蒂娜冷笑说，胡塞尔那天用手直接拿面包的事，其实玛利亚当时就在店里，我怀疑是她怂恿的，她还有什么护短的？不是我多嘴多舌，你那胡塞尔给玛利亚宠坏了，你的卡提亚街南美面包店的好名声迟早要给你儿子败坏掉。

厄尔瓦多这才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么你呢？你不去餐馆给老谭帮忙，天天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实话实说吧。瓦伦蒂娜皱了皱眉头，我也和老谭实在过不下去，已经分居了。我心里很烦，不知不觉又到卡提亚街来了，就是想找你聊聊天，正好见到你在柜台里打瞌睡，就进来了。

看来玛利亚说的是实情。厄尔瓦多不动声色咕哝了一声，那你昨天来买面包也是准备找我诉苦的了？

是的，当着胡塞尔的面我不好说。瓦伦蒂娜嗫嚅道。

所以你借故指责胡塞尔说他的不是？

是的，胡塞尔分明是故意的，我说他，他肯定会对玛利亚说，玛利亚必然因为我出现会和你吵架。

厄尔瓦多苦笑着。看来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所以你今天特地来打听这事的结果。你是存心想看我们家的笑话。

当然，昨天见玛利亚不在，否则我不会进来，我才不想见她那张苦瓜脸。你说得对，因为我知道你爱惜面包店的好名声，一定会批评你的儿子。而胡塞尔是玛利亚的心头肉，她一定会袒护儿子，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瓦伦蒂娜狡黠地笑了。厄尔瓦多，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了。

厄尔瓦多困惑地抬起脸，隔着柜台，他看见瓦伦蒂娜灰蓝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多情地瞅着他。他不由叹息一声，瓦伦蒂娜，你这样煞费心机又是何苦呢？

3

许多年前，厄尔瓦多和玛利亚带着两个孩子，从南美的哥伦比亚最大的城市波哥大移民到加拿大的蒙特利尔。

移民前，厄尔瓦多是波哥大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他身体健壮，年轻英俊。他与玛利亚青梅竹马。厄尔瓦多自小家境贫寒，有时上学连面包都买不起。玛利亚是一个面包作坊主的女儿，一直暗恋厄尔瓦多。玛利亚长得不算难看，只是身材微胖，脸上布满雀斑，但她心地善良。少女时代的玛利亚，经常从父亲的面包作坊里偷面包送给穷小子厄尔瓦多。开始厄尔瓦多觉得不好，后来渐渐习以为常，天长日久两人便有了感情。厄尔瓦多体校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体育教师，后来在玛利亚的催促下两人便结婚了，他们很快有了冈察雷斯和安娜两个孩子。婚后的玛利亚继承了老父亲的面包作坊，厄尔瓦多却想移民。厄尔瓦多有语言天赋，不仅西班牙语讲得好，英语也十分流利。厄尔瓦多对玛利亚说，现在有个极好的机会，我想移民去北美。当然，移民除了解决家庭贫困问题，厄尔瓦多显然不满意哥伦比亚国内当时的环境，他没有对玛利亚说，说了玛利亚也不感兴趣。但玛利亚深爱厄尔瓦多，二话不说，便将父亲的面包作坊卖了，给一家人凑足了移民的费用，终于让厄尔瓦多如愿以偿。

他们来到加拿大。虽然厄尔瓦多英语有优势，但他还是选择了讲法语的魁北克省。因为他听说这里的福利很好，生活用不着犯愁。为了鼓励有孩子的父母出去工作，加拿大政府发放牛奶金，而且魁北克省的孩子还可以同时拿到联邦政府和魁北克省双份牛奶金，一直到18岁。玛利亚又有孕在身，光几个孩子的牛奶金就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了。这对于厄尔瓦多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他们刚来时住在蒙特利尔东区，被视为蒙特利尔贫民区，那里聚集着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由于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厄尔瓦多一来就报名参加了社区办的法语班，法语班不用交学费，政府还按照课时给每个学员发课时费。

他和瓦伦蒂娜就是在法语班学习时认识的，同时认识的还有瓦伦蒂娜后来的老公，一个来自中国香港的粤菜大厨老谭。

厄尔瓦多出色的语言天赋，让他在法语学习中毫不费力，一点即通。不久他便成为全班人仰慕的对象。他不止一次得到授课老师的赞扬，许多学员想和他交朋友。其中，来自意大利的瓦伦蒂娜和来自中国香港的老谭表现特别热切，后来他们成了一生的好友。瓦伦蒂娜自我介绍说是来自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个女作家，她尤其崇拜哥伦比亚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当然，厄尔瓦多看过美国电影《教父》，知道那个小岛出黑手党大佬，并不了解有她这个女作家，其实后来也没有见她写过什么，想来她也就是个三流四流的作家吧。瓦伦蒂娜一见面就赞扬他长得像她崇拜的偶像加西亚·马尔克斯，并且用英语模仿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开头混淆时空的著名长句，当着全班人恭维厄尔瓦多，现在想起未免有点矫揉造作，可瓦伦蒂娜当时却是声情并茂：许多年以后，当白发苍苍的女作家瓦伦蒂娜坐在窗前读一本她自己写的法语小说的时候，她准会记得她当年移民加拿大蒙特利尔参加法语班并认识语言天才厄尔瓦多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他是多么才华出众英俊迷人……厄尔瓦多在国内时，也爱读小说，是马尔克斯的崇拜者，自然明白这复杂长句话语的内涵。年轻的他很是受用。他哈哈一笑，显然懂得了这个女人的别有用心。

另一个来自中国香港的老谭，其实当时并不老，三十多岁，个子瘦高，人很精干，长得也很朴实健壮，还留着一副性感的大胡子。他经常愁眉苦脸地对厄尔瓦多说，大哥，跟你比我简直无地自容。我生在香港，英文还勉强，学这个法语简直要了我的命，血压天天升高。还有什么阴性阳性词语，让人头晕眼花。厄尔瓦多便课后教了他几招诀窍，老谭也知恩图报。闲暇时，经常把厄尔瓦多请到他的单身公寓，亲自做几个粤菜犒劳他。后来两人自然成了好朋友。

不知不觉，转眼二十多年倏然过去，当年风华正茂的俊男美女全都老了。

4

卡提亚街是蒙特利尔地铁橙线波边站附近的一条小街，在波边大道后面并与其平行。这里虽然没有孟华亚拉、谢波克以及沙蒂贝那些繁华街道有名，但古老的哥特式教堂很多，附近是意大利街区，小街颇具欧洲风情。

卡提亚街的面包店很多，厄尔瓦多的南美面包店并不起眼。狭小的一间，前店后坊。下面有间小小的地下室还可住宿。可是，厄尔瓦多的南美黑麦大面包却征服了远近的街坊邻居。以至于许多搬到别处的人，多年后还不忘回到这里买几个面包带上，馈赠他人或自己享用。

瓦伦蒂娜便是其中的一个。

在没有嫁给老谭时，瓦伦蒂娜就住在卡提亚小街一座公寓的三楼。那座公寓楼极具法兰西韵味，所有楼梯都在室外，是那种旋转式的黑色铁梯。瓦伦蒂娜之所以选择住在卡提亚小街，是因为这里房租低廉，而且临近意大利街区，她的许多朋友住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她好歹是个女作家，自然不能自降身价住到蒙特利尔东边的贫民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