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尘事(外三篇)
作者: 苏兰朵赫图阿拉在满语中的意思是“横岗”。赫图阿拉城即建在平顶山岗上的城。它三面临着崖壁和水,确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城。它的成名是因为1616年努尔哈赤在此称汗,建立后金政权,从而拉开了一个王朝的序幕。作为后金的第一个都城,它见证了很多重要的历史时刻,也曾迎来两代帝王出生。如今,在考古学者的眼中,它是中国最后一座山城式都城,也是迄今为止保存最完好的女真山城。而在普罗大众眼中,它仅仅是一处有点历史故事的旅游目的地。论知名度,它远不及北京的紫禁城和沈阳的故宫。但努尔哈赤一生中的重要事件,大部分发生在赫图阿拉时代。所以,在我看来,它可以被称作努尔哈赤之城。
我们就从城中的塔克世故居说起。熟悉清前史的人都知道,努尔哈赤起兵反明,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都被明军所杀。
努尔哈赤家族世袭建州左卫指挥使,是建州女真的上层人物,但是由于女真部族之间的争斗,到了努尔哈赤出生的时候,已家道中落。觉昌安于是依附于势力强大的建州右卫指挥使王杲,还将孙女嫁给了王杲的儿子阿台。后来,王杲进犯辽沈,被明辽东总兵李成梁所杀。其子阿台为报父仇,屡次骚扰明边界。建州女真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为谋求上位,引导明军攻打阿台据守的古勒寨。觉昌安和塔克世进城劝说阿台投降,不料明军突然进攻。混乱中,觉昌安父子被明军误杀。
万历十一年,即1583年,为了报仇,努尔哈赤以父祖十三副遗甲起兵,攻克图伦城。此后,一直到称汗前,努尔哈赤不停征战,征服了女真大部分部落。尼堪外兰也被他斩首。但由于势力尚未壮大,这期间,他没有公开反明,并且多次向明朝纳贡称臣。
称汗两年后,努尔哈赤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他以“七大恨”告天,作为誓师檄文,向明王朝公开宣战。而“七大恨”的第一条就是“明无故生事杀吾父祖”。第二年,就发生了扭转历史的“萨尔浒之战”。
塔克世故居也是努尔哈赤的出生地,位于赫图阿拉城的东部。这是一个典型的满族院落,分东院和西院。满族以西为尊,所以西院是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的居所。塔克世居东院。努尔哈赤出生在东院正房的东屋。传统满族民居的经典元素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比如,院落样式为正房加东西厢房的三合院;正房堂屋搭灶台,东西两屋建万字炕;烟囱在房屋的侧面独立搭建,以炕道相连;门口立索伦杆。
赫图阿拉城内最重要的地方自然是汗宫大衙门。它是一座外形呈八角形、重檐攒尖式建筑,居于城的北面,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两边各有一个荷花池。汗宫大衙门于1603年开始建造。这一年努尔哈赤44岁,距离他十三副遗甲起兵已经过去了20年。他把最勇猛健壮的20年都交给了沙场,将曾经内斗不止的女真各部重新整合成了一个整体。在建造这个最高权力机构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建立独立政权的想法,并为此开始准备。1599年,努尔哈赤命额尔德尼、噶盖以蒙文字头形体创制满文,并颁行辖地推广使用。1601年,努尔哈赤整顿编制,分别以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为首领,初置黄、白、红、蓝四色旗,编成四旗。1615年,增设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八旗制度自此确立。八旗兵战时皆兵,平时为民,使军队具有了极强的战斗力。1616年,在汗宫大衙门内,八旗大臣跪呈文书上满文尊号,译为汉文,意为“天任命的抚育诸国的英明汗”,国号“大金”,建元“天命”,史称后金政权。自此,努尔哈赤每五天在这里召集一次朝会,商议军政大事,由代善、皇太极等四大贝勒和额亦都等五大臣协助处理国政。
在汗宫大衙门的斜后方,有一栋独立的建筑,是汗王寝宫。这里是努尔哈赤与他的大妃居住的地方。努尔哈赤一生有四位正妻。从时间上推断,住在汗王寝宫里的大妃应是他最后一任正妻阿巴亥,即阿济格、多尔衮与多铎的母亲。
阿巴亥是清前史的女人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一位。她是海西女真乌拉部贝勒满泰的女儿。为保住乌拉部不被建州女真所灭,阿巴亥11岁时被做首领的叔父布占泰亲自送往赫图阿拉城,与努尔哈赤成婚。阿巴亥成为大妃这一年是1604年,她14岁,努尔哈赤45岁。
阿巴亥一直深得努尔哈赤的宠爱。这份宠爱也延续到了她的三个儿子身上。虽年纪尚小,努尔哈赤仍将八旗军中的三旗交给他们分别掌管。阿巴亥也逐渐走进了权力中心。想来那时的汗王寝宫内,定会时常传出阿巴亥的笑声。但在她30岁这年,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宫廷的事情。努尔哈赤的两个侧妃告发阿巴亥与大贝勒代善有染。在审理过程中,诸贝勒、大臣又说,他们都目睹过大妃借宴会或议政之时,对代善眉目传情。努尔哈赤对此又恨又恼,但因为他曾有言在先,百年之后,欲将诸幼子及大妃交由代善抚养,而且女真人有收继婚俗,即“父死,子妻其继母”,加上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代善如何不轨,所以努尔哈赤最终以窃藏财物的罪名,将阿巴亥废掉。后世有人分析,这次事件可能是心怀野心的皇太极的一次阴谋,因为自此以后,不光是阿巴亥失了宠,代善的威信也一落千丈。
但努尔哈赤可能还是喜欢阿巴亥的。仅一年之后,努尔哈赤迁都辽阳,又重新将阿巴亥立为大妃。这份重新获得的尊荣并没有持续太久,1626年,努尔哈赤痈病突发而亡,阿巴亥在皇太极和代善等人的逼迫下,自缢为努尔哈赤殉葬,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
阿巴亥在赫图阿拉城住了将近20年,是这座后金都城真正的女主人。但城中有关于她的痕迹却不多。少女时代,她作为部族联盟的礼物被送进了赫图阿拉城,嫁给了一个可以做她爷爷的男人。她把青春留在了这里,为人妻,为人母,从懵懂少女成长为成熟的王妃。这座城里本该留下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但她却是带着耻辱离开的。那可能源于她作为女人的一次心动,却被权力和嫉妒所利用,将她从巅峰拉入谷底。她最终也没能逃脱权力的围剿。殉葬的说辞,出自努尔哈赤的本意也好,出自皇太极的阴谋也罢,她终究没有别的生路。从礼品到牺牲品,这就是她一生的写照。甚至在她死后,也没有逃过权力的愚弄。顺治七年,因为她的儿子多尔衮摄政,手中握有重权,她得以被追封为“孝烈恭敏献哲仁和赞天俪圣武皇后”。但仅仅过了一年,在多尔衮去世不久,她就被剥夺了封号,灵位也被逐出太庙。当人们徜徉在赫图阿拉城,不停感慨一代帝王的英明神武时,不会有人记起她。这是一座男人的城,王的城,不需要她来点缀。她就像城中的尘土,隐匿在王的身后,微不足道。
游一座城,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来看帝王的人,自然喜欢看汗宫大衙门,也喜欢看正白旗衙门。后者是当时的正白旗旗主、日后的大清国皇帝皇太极处理旗内军政事务的地方。它建在汗宫大衙门东侧的高台之上,是一处青砖青瓦硬山式四合院建筑,是赫图阿拉城内仅存的一处八旗衙门。文庙和启运书院也很值得一提。赫图阿拉城的文庙建于1615年,努尔哈赤对汉族文化的认同以及对孔子的尊崇,可能比很多人以为的时间还要早很多。启运书院是努尔哈赤子孙的私塾。在朝鲜史料《建州纪程图记》中有记载,1595年,努尔哈赤身边就有一个绍兴人,叫龚正陆,为努尔哈赤拟写汉文文书,同时教授爱新觉罗的子弟汉文知识。入主中原的雄心,努尔哈赤或许在那时候就有了。
在这篇小文的最后,我还想提一个经常被旅游者忽略的地方——西大狱。这座监牢自建成到努尔哈赤离开赫图阿拉,只关押过一个人。他就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褚英。这又是一个令帝王的光辉蒙尘的人物。
努尔哈赤起兵之时,褚英只有四岁。由于母亲早逝,或许也缘于努尔哈赤想让这个长子得到足够的历练,褚英一直被带在父亲身边。兵营大帐、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就是他的成长环境。这造就了他既勇猛又暴烈的性格。在统一女真各部的战斗中,褚英屡立战功,甚得努尔哈赤的喜爱。29岁时,褚英受命执掌国政,成了努尔哈赤默许的继承人。但是,由于他生性残暴、心胸狭隘,得罪了额亦都、费英东等五大臣和兄弟们,遭他们排挤,逐渐失去了权位。他不思悔改,反而焚香诅咒大臣和兄弟。努尔哈赤震怒,将他关至西大狱软禁起来。1615年,在努尔哈赤于汗宫大衙门称汗的前一年,褚英被处死,时年35岁。
从此,努尔哈赤背上了杀子的恶名。
青山沟镇颇为繁华,街两边店铺林立,民宿、农家院、烧烤店、山货特产店,接连映入眼帘。不时看到外地牌照的车,天津的、河北的,吉林的,内蒙古的,还有四川的。八月,学生都放了暑假,正是全家一起出游的时节。今天又赶上周末,省内的游客也多。镇子浸润在一派浓浓的烟火气中。
在网上订的客栈依雅河水而建,抬眼望去,满目青山。与热闹的镇子相比,这里安静、灵秀。老板娘非常热情。此前我们已经在微信上联系过,我还托她帮我预订了《八旗山水谣》的演出票。
简单吃了点农家午餐,我驱车前往满家寨。因为刚刚下过雨,远处的青山被烟雾笼罩着,宛如仙境。车子驶过青山沟镇时,你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一边是烟雾缭绕的超凡胜境,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烟火人间。这就是宽甸满族人世代居住的神奇之地。
满家寨里的建筑古朴典雅,有土楼、木阁楼,还有经典的满族平房和三合院。高大的树木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可以想象到了夜晚,这里会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致。大门右手边有一面文字墙,是用女真象形文字写的一首诗,旁边有汉文的翻译。诗中写道:“在遥远的大山面前,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我骑着彪悍的骏马,三次向她求爱,都被她拒绝了。我很忧伤……”诗很长,详细讲述了每一次被姑娘拒绝的过程,但最后一段,诗人还是表达了想跟姑娘永远在一起的愿望。看来,写诗的是一位痴情的男人。
再往前走,遇到了一条可爱的小土狗,看模样也就几个月大。它安静地蹲在那里,有点好奇地看着我。我招手让它过来,它淡定地坐着,没有任何表示。满族人爱狗,不食狗肉。传说是因为狗救过老罕王努尔哈赤的命。满族人也爱乌鸦,原因也是它救过老罕王。我抬头四处寻找,果然看到了索伦杆。那是满族人在居所前立的一种木杆,顶端固定住一个敞口的木盒子,里面装上米,用来喂食过往的乌鸦。没走多远,又看到一只白色的少年狗,趴在道边阴凉处,显得很悠闲。见到我走过,不叫也不躲,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位工作人员可能见我走得毫无章法,走过来告诉我,满家寨是国内唯一集中展示满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旅游景区。他指了一下挂在树上的指示牌,这个院子是民俗园,有很多房间可以观看满族的非遗表演,你在别处不容易看到,可不能错过了。我道了谢,正犹豫着先进哪个房间,一段二人转旋律从不远处传来,我赶紧奔了过去。一支老年旅行团正兴致勃勃地听一对四十多岁的艺人演唱《小拜年》,我也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们唱得很有味道,只是还没听尽兴就结束了。
接下来,我混在老年旅行团的队伍里,又听了东北大鼓,看了一段皮影戏表演。其实,即便只有一个游客,他们也会表演的。但我总觉得,一群人热切的眼神和热烈的掌声中的表演,总归会更有激情吧。
老年旅行团的时间显然没有我充裕,从皮影馆出来,他们就被导游拉到三合院去了。于是我独自观看了一个陌生的表演——烧旗香。两个老者,一位少年,手持太平鼓,在一个摆着假猪头的祭祀台前,边说,边唱,边舞。表演持续了两分多钟。从宽甸回来后,我查找一下相关资料,了解到烧旗香是满族祭祀歌舞的一种。民间烧香大体分两种,即烧太平香和还愿香。祭祀规模大小不等,一户一姓祭祀通常进行三天三夜,同姓氏全家族共办的祭祀长达七天七夜,其中含有满族各种生活习俗的艺术再现。烧香祭祀必须以载歌载舞的形式完成规定的程序,即“排神”“请神”“送神”“放神”,具有浓郁的满族民间特色。
烧旗香馆的对面是一座建在高台上的关帝庙,两边建了迷宫游戏——跑灯阵。迷宫很大,但是没有人玩。想玩的人差不多都在隔壁院子里骑马。继续参观了有些空荡的图腾馆、藏品不多的民俗博物馆,之后,我走进了一个摆满了工艺品的房间。
墙上挂着的几幅刺绣吸引了我。它的花朵是用丝带和绸带绣成的,花瓣显得特别逼真。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绣法。见我看得认真,一个头发略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向我介绍说,这些都是工艺美术大师李老师的作品,刺绣技法是申请了国家专利的。怪不得。这种刺绣跟满族有什么关系吗?我问。他的手指向屋子尽头,一个梳着盘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前画画。那就是李老师。你要是喜欢哪个作品,李老师可以给你做详细介绍。这时候又进来几个游客,中年男人把我介绍给李老师,就去招呼其他人了。李老师说,她刚刚从某大学退休,满家寨的经营负责人与她是朋友,说服她在这里建了个工作室,顺便把她的作品给游客展示一下。我跟她问起了刺绣,她说,灵感确实来自满绣。我问,卖吗?她说,当然。不过买的人不多。游客宁可把钱花在骑马上,他们觉得那样更值。说完,她若无其事地笑了。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选了一套满族传统纹样的布艺首饰,还有一个灵感来自八旗盔甲的鱼形挂饰。她似乎很高兴,耐心地给我演示项链如何佩戴,并且告诉我,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在别处绝对买不到。鱼形挂饰还申请了专利。她找到专利证书,让我拍了照片。她说话始终不紧不慢,身上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其实我也很想买一幅刺绣,但她要的价格有点高,并且没有一点降价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