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考古学

作者: 咸贞任(韩国)

我想去找他,是因为来自墨西哥的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教韩语的J老师,邮件内容是提议在墨西哥和古巴共同举办“韩国文学研讨会与文学之夜”。最近韩流闻名世界,其他国家对韩国文学的关注和邀请也随之增多。在这种趋势的推动下,成立于2000年初的韩国文艺创作学会每年在国外举办一两次国际文学研讨会,以及面向韩国同胞与当地人的“文学之夜”。我在学会里负责国际交流项目,于是决定周末与会长姜老师见面商量,针对活动内容交换意见,并在回信中将此告知了J老师。这段时间,举办过国际学术大会的国家的标记在世界地图上跨越太平洋,目标转向了中南美。看到“墨西哥”三个字,我的耳边隐约响起久违的手风琴旋律。

他和红色手风琴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个炎热的夏季,我九岁,到了晚上就会做被梨果仙人掌的尖刺扎满全身的噩梦。父亲是四女一男中的老幺,每逢放假就把我轮流送到四个姑妈家,开学前一天才会带我回来。姑妈们分别住在釜山、蔚山、金海和密阳。七岁送别母亲之后,我轮番住进四个姑妈家,过着看别人脸色的生活。不过,姑妈们和父亲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协定,在我九岁那年冬天以后,便只固定被送往蔚山的珍娥姑妈家。姑父在汽车公司上班,珍娥姑妈住着宽敞的大公寓,生活也很富足。反之,位于釜山峨嵋洞的春娥姑妈家,在四个姑妈中最小(细长的一间屋兼作厨房,甚至不足以称为“家”)且最不像样,去她家必须经过一条像蛇那般弯弯曲曲的小巷,跨过无数级台阶。尽管如此,我依然最喜欢去春娥姑妈家。春娥姑妈不发脾气,也不会做出悲伤的表情,脸上永远挂着笑容,嘴里哼着歌。我最满意的一点是,春娥姑妈没有结婚。而且,去了春娥姑妈家,就不用去补习班或者钢琴学习班,也不必忍受父亲口中浓烈的酒味。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在小巷里和邻居小伙伴们玩耍,看到姑妈出现在巷口时,立即撒腿跑下坡,接过她双手提着的袋子。小巷像迷宫一样,一条连着一条,如果父亲不来接我,我自己绝对不可能走得出去。因此,我曾经很长时间搞不清春娥姑妈家的位置,也不知道跑到小巷尽头最高处能看到什么。抬起头,石板瓦屋顶之间可以看到蓝天,交织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有一次,我不小心放走了手里的气球,抬头看着蓝天,听到横跨家家户户的黑色电线发出让人不爽的“咻咻咻”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强烈的电流,或许是因为我过度紧张,看到电线的瞬间,后颈如触电般一阵酸麻。不知道为什么,小巷里的小伙伴们都称呼春娥姑妈为“魔女”。只要春娥姑妈的身影出现在小巷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全都吓得抱头鼠窜,跑回了自己家。春娥姑妈每天都会屡次紧紧抱住我,小伙伴们却很怕她,仿佛她是俄罗斯女巫。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春娥姑妈的奇特发色和嗓音。春娥姑妈的头发很长,烫着蓬松的大卷,而且染成了红色。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她出现在巷口,看起来就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大汉矗立在那里,堵得严严实实。而且,春娥姑妈呼唤我的声音会响彻整条小巷。有一次,我正在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回答迟了一点,春娥姑妈四处叫喊着我的名字,竟然把坡下的玻璃震碎了。那扇玻璃本来已经有了裂缝,但那件事以后,我都会在春娥姑妈喊我之前做好准备,听到声音之后立刻跑下坡。怀抱红色手风琴的他出现之后,春娥姑妈恢复了昔日风采。他走进巷口,我们不约而同地不再玩捉迷藏,全都看着他。他像大猩猩一样,不,像大象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我们。我们红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口香糖一样后背紧贴着墙壁为他让路。他经过我们身旁,一步步踏上那段坑坑洼洼的螺旋形台阶。我们像静止画面一样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中,才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开始玩捉迷藏。这时,小巷那头传来一阵响亮的手风琴声,似乎整条巷子都颤动了起来。

太平洋对岸的J老师的提案从两层意义上让我备受鼓舞。墨西哥与法国秘鲁同处韩流文化的顶峰。关于这次活动,有必要听取学会方面的意见。除了韩流,墨西哥的消息还唤起了我的那段遗忘已久的黑暗童年记忆。我积极收集着墨西哥的资料,却也不禁在心里怀疑包括姜老师在内的学会成员们是否愿意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十年前,学会成立初期,我们已经去过一次墨西哥。当时去过的人们摇摇头,异口同声地表达了对飞行路线的不满。就算告诉他们交通比十年前便利多了,假如想要促成这次墨西哥之旅,策划一场具有突破性的活动非常重要。和姜老师见面之前,我搜索并整理了韩流世界化的资料。关于K-POP和社交媒体的评论颇多。不可否认,韩流文化的全世界扩散,社交网络与视频网站是一等功臣。在巴黎开办了教授韩语的世宗学堂,在墨西哥挂牌成立了韩国文化院,这些都曾是新闻报道的热点话题。然而,文学在韩流中的位置微乎其微。我寻找着有效联结韩流和文学的方法,不知不觉钟表已经指向五点。我收拾好书桌,突然想去一趟乐园商业街。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感觉走下台阶的脚步十分轻盈。轻盈的脚步萌生出一种期待,或许有什么未曾预料到的事情正在等着我。

“叫墨西哥叔叔!”春娥姑妈看到我迈过门槛,用眼神示意放在墙角的物件。怀抱红色手风琴消失在小巷尽头的那个如大象般笨重的男人,居然是春娥姑妈的客人,简直难以置信。春娥姑妈仿佛在我玩捉迷藏的时候发了什么意外之财,哼着歌,把梨果仙人掌移植到了皱瘪的钢精锅里。墨西哥叔叔。春娥姑妈十分兴奋,情不自禁地哼着歌,我也像终于等来了朝思暮想的人一样,感觉眼前豁然开朗,身体飘在半空。春娥姑妈轻轻地把梨果仙人掌放到了屋顶。小巷两侧成排的房子像窝棚一样又矮又小,似乎我跳起来就能摸到屋顶。我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沿着小巷跑上跑下,看着浑身是刺的梨果仙人掌,便能猜出天气的阴晴。晴天时,梨果仙人掌是透明的青绿色;阴天时,就变成了不透明的暗绿色。天空布满乌云,雷声阵阵,明亮的闪电像要把小巷劈开,雨滴快落下来时,梨果仙人掌看起来像独眼海盗那般可怕。遇到那样的天气,春娥姑妈就会赶快把屋顶的梨果仙人掌拿进屋,放在炕梢上。到了晚上,春娥姑妈会在旁边铺好被子,哄我睡觉。屋子很小,容不下墨西哥叔叔、春娥姑妈和我一起伸直脚睡觉。我整夜都在做噩梦,像是被梨果仙人掌的尖刺扎满了全身,凌晨很早就会醒来。可能是由于春娥姑妈的精心照料,梨果仙人掌的尖刺越长越多。直到假期结束,父亲也没来接我。

“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啦。”

姜老师比约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来到博德吉塔,已经喝完了一杯莫吉托。看到我推门进来,他又向吧台服务员点了第二杯,同时点了一杯给我。近来,弘益大学正门的酒吧街流行莫吉托。姜老师很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在通话结束时没有选择学会常去的那家酒馆,而是提议到博德吉塔喝一杯。店名“博德吉塔”取自位于古巴哈瓦那的一家酒馆“La Bodeguita del Medio” ,这家店是弘益大学正门酒吧街能喝到莫吉托的为数不多的几家酒吧之一。

“当时挺辛苦吧。”

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以古巴为故事背景的爵士动画电影《奇可和丽塔》。年初收拾行李时,我和熙济在新村见面,吃过早午餐之后,一起去附近的艺术影院Arthouse Momo看过这部动画电影。才华与热爱、成功与挫折的爱情故事十分打动内心,却未能刺激泪腺。不过,直到电影结束,我一直在黑暗中数次地擦拭着眼泪。丽塔唱的那些歌具有一种魅力,解锁了我深藏在无意识深处不轻易袒露的关于春娥姑妈的记忆。最后一次去春娥姑妈那里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清了。“龙仁又不算远,应该抽空去一趟”,我的决心只停留在意识层面,一晃就是十多年。

“很想再去一次,问题是来回耗时太长了,经费也不太够。”

一杯莫吉托放到了我的面前,细长的玻璃杯里放了冰块和整片圆叶薄荷。只是透过玻璃看着薄荷的翠绿色,也感觉很凉爽。我和姜老师轻轻碰杯,喝了一口。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十年的岁月可不短啊。”

嘴里的青柠十分酸爽,我忍不住眨眼皱眉。我轻轻控制住眼角的抽搐,视线转向《奇可和丽塔》。丽塔的肉体栩栩如生,很难相信是动画。

“不清楚。据说因为韩流,和十年前相比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让会员们去两次,有点勉强吧。抛开活动暂且不说。”

丽塔登台,聚光灯照射着她。再次观看影片,我依然在丽塔沙哑的嗓音中浑身战栗,寒毛直竖。我和姜老师都像片中的奇可一样被丽塔深深吸引,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是吧?”

我摇晃着酒杯,等到青柠和薄荷充分混合,才不紧不慢地回应了姜老师。西班牙出身的画师刻画的丽塔凹凸有致,比真人演员更加性感。

“是啊。如果河老师真的想去,重新组织成员吧。”

丽塔唱完一曲《深情的吻》(Besame Mucho),舞台的聚光灯黯淡下来,接下来是领略过彼此才华的奇可和丽塔在哈瓦那海边飞奔的场景。

“哇,海滨大道。”

看来姜老师回忆起了十年前的哈瓦那之夜。我坐着敞篷车,吹着风,在深夜的海边奔驰,追赶着消失在黑暗中的恋人们的背影,回味着和熙济的最后一次交媾。那天电影散场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起坐上了出租车,来到我的公寓激情一场,是因为我和熙济都情不自禁地被卷入了丽塔身体里散发的性感。寒冬阳光倾洒的午后,那场交媾足够放荡,不愧为最后一次。黄昏时分,我独自在床上醒来时,意识朦胧,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这对我,对熙济,都可谓是爱的礼物,我很满足。我们在身体分开之前,彼此耳语说了“谢谢”,以此洗刷了最后的迷恋。我喝下最后一口莫吉托,向吧台又点了一杯,趁此机会转换一下气氛。

“加勒比海的波浪卷着白色泡沫,不分昼夜地冲过堤坝,打湿了道路。路对面的小巷里歌舞不停。”

古巴在墨西哥的延长线上,但去往墨西哥的游客们在心里更憧憬古巴。

“如果姜老师也同行,应该不会太难办吧。”

“哎哟,看来把我当人质了。不过,河老师怎么对去古巴如此积极呢?不太像你的风格。在古巴有要见的人?”

我喝了一口重新加满的莫吉托,想起了墨西哥叔叔的面庞。就算去了墨西哥,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丽塔已经唱完,沙哑魅惑的嗓音依然回荡在耳畔,贯穿全身。

“也许在墨西哥有意外的幸运等着我呢。”

我平时并不擅长开玩笑,现在却不合时宜地耍起了贫嘴。

姜老师扑哧笑出声来,问我:“话说回来,你有阎诗人的消息吗?”

看来姜老师想起了学会资料室的照片事件。十年以来,以“哈瓦那的火热之夜”为题上传的照片中的主人公阎诗人成为了被会员们反复提起的知名人物。阎诗人只喝一杯啤酒也会满脸通红,所以每次聚餐都会提前回家。偏偏那天,她随同几个会员一起去了哈瓦那旧城的酒吧,和一个偶然搭伴跳舞的男人拍了合影。当地男人紧紧搂着阎诗人的肩膀,肌肉发达的前臂使他成为了“火热之夜”的焦点。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提起古巴,阎诗人就会脸红,十分难堪。据说她作为文化艺术家交流项目的成员之一被派到古巴,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两个月。

“如果这次过去,得见一面。”

姜老师以略带悔恨的嗓音说完这句,喝了一口莫吉托。

“阎诗人?”

我用指尖触摸着莫吉托酒杯,问他。姜老师再次举起酒杯,摇摇头。

“去古巴当然会和阎诗人见面。不过,我想见的那个人,你不认识。”

冰块融化的莫吉托酒杯上挂满了水珠。

“看来您当时在古巴遇到了有缘人啊。”

水珠沿着酒杯外壁不断往下流。

“不,在墨西哥。”

墨西哥叔叔怀抱红色手风琴出现在小巷以后,春娥姑妈的梨果仙人掌改名为墨西哥仙人掌。墨西哥叔叔搬到小赫奶奶住过的兔子屋之前,二人合住在春娥姑妈那间勉强可以躺下两个人的小屋里。兔子屋在春娥姑妈家对面。那间屋不同于小巷里成排成行的其他窝棚,不是长方形,而是细长的三角形。小赫奶奶蹒跚着爬上粗劣的台阶,推开灰色的小门,进入洞穴般黑漆漆的屋内——小伙伴们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老兔子,所以称呼那间小屋为兔子屋。六岁那年,我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见过一只冻死的兔子,从此对兔子充满恐惧。兔子向我展示了什么是死亡。我没有叫出声,猛地扑进母亲的怀里,眼泪直掉。我哭个不停,母亲用无力的手掌轻抚着我的后背。父亲要带母亲去住院,等得不耐烦,把我从母亲怀里拉开,交到幼儿园老师的手中,揽着母亲去坐车。母亲苍白的脸庞倚靠着车窗,朝我挥挥手,从此再也没有回家。到了第二年,我像发现不再喘气的死兔子时那样,呆立在母亲的遗像前体会到了窒息般的痛苦。我很害怕见到像兔子似的小赫奶奶,总感觉心里很痛苦,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我的恐惧和小赫奶奶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我去了春娥姑妈家不久,小赫奶奶就踩空了台阶,身子向后滚落下来,骶骨右侧着地。过了没多少日子,兔子屋的屋檐下就挂上了丧灯。小伙伴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在丧灯下跳皮筋、捉迷藏。等到他们都去了对面村庄上学,白天只留下我独自一人,我从来不敢出门,直到丧灯取下。我躲在门厅无意中听到了春娥姑妈和小赫母亲的对话,得知人的骶骨和把手放在胸膛部位就能感受到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差不多,骶骨断裂可能会导致死亡。兔子屋唯一的窗户和窗户上覆盖的铁丝网,似乎被人偷过般破了一个大洞,而且锈迹斑斑。得知在巷口开炸鸡店的小赫父亲计划把兔子屋推倒,重建为一座两层小楼,春娥姑妈立刻跑去了小赫家。第二天,墨西哥叔叔缩着肩膀,挤压着庞大的身躯,走进了兔子屋。墨西哥叔叔走出兔子屋时,小伙伴们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胆怯,而是一窝蜂围过去,像村里的乐队一样,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墨西哥叔叔怀里手风琴声像是插上了翅膀,变化多端的弹奏声回荡在小巷里,沿着由变电所伸展而出的电线,钻进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Besame Besame Mucho”(吻我,深情地吻我吧),春娥姑妈照着小镜子,在嘴唇上涂抹着比鸡冠花还红的口红,跟着手风琴的旋律哼唱。墨西哥叔叔搬进兔子屋之后,春娥姑妈总在傍晚沿着小巷下坡,到了凌晨才会开门回来。到了日落时分,小伙伴们全都回家了。几乎没有哪个孩子是听到母亲喊吃饭才回家,而是赶回家用一双小手为全家人做饭。十几岁的年纪,在峨嵋洞已经在做饭洗衣。我坐在螺旋形台阶的拐角平台处等春娥姑妈。台风几次吹走了小巷窝棚的屋顶,那年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依然没有父亲的消息。

上一篇: 与子书
下一篇: 柳宗元与刘禹锡

经典小说推荐

杂志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