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村散记

吞咽时光

这么大的风，裹挟起这么大的灰尘；这么突然的相见，这么多人、这么多物，这么多变化的容貌，考验着你情感的忍耐力和时间的辨识度；从开始走，到停下来面对大家，这么多的局促；这么浓烈的酒，接连两杯；我认识又不认识，时间这么快，已改变了这么多。

嬉戏的孩子穿插其中，他们急切地想要成长，催促着我们；年老的更加衰老，一再减轻饭量的碗里，时间露出的鬼脸多么可恶，你们右手握着的筷子捏紧些，再吞咽些时光，安慰村庄树林空地上干枯的树叶显现出来的破败。

手掌一样的村子

透过车窗玻璃，他看到了田野。是种植着玉米或者大豆的田野，大范围地、远远地围住了一个村庄。几条狭窄的水泥路从村里伸出，在田野里蔓延出去。这时候，他看到的村庄像极了一只手掌，那些乡间道路像连接手掌的手指，伸向了不同的地方。在汽车一路送他回家的行驶中，他看到了多少个这样的村庄？

呼吸时间

村路两边遍植着杨树。天已傍晚。浓密的杨树叶子在粗壮或者新生的枝杈上哗啦啦地响着。只要抬头，就会看到那些杨树从开始长出枝杈的地方到树梢，有一种茂密的深色，看向它们，好像在看一潭深静的湖水。透过这声音和颜色，在彼此独立又相互连织成一体的一排杨树里，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多年前的呼吸声。有一种带着呼吸的记忆由这些碎叶子相互传递着，一直到村路的转弯处。

时间的另一种计算方式

有一年春天，从县城高中放假回芦村，官会镇到付集镇公路两旁的杨树被一一砍伐倒地。工人忙碌着规整枝杈和树干，带车厢的三轮拖拉机停靠在路边。乡间的小巴士无法通行，我们只好下车，穿过地面上那些凌乱横躺的杨树步行回家。到了秋天或者冬天，就会有刨树根的人花上连续几天时间掘开地面，劈开关联的根部，或整体或碎片式地把一些树根运回家。第二年春天时，幼小的杨树苗又被栽满了路边。

如今，小巴士又行驶在这段路上，我看到那些杨树已有碗口粗的模样，当年一起步行，穿过砍伐倒地的杨树上学的邻居同学年底前就要嫁人了。

来访的陌生人

在一户人家门前站着。有时候靠在门口的柿子树上。

周围坐了些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声音很低。我开口说些什么，有时候总要重复一遍，他们才能听清。

这时候，看到前面一户人家门前来了一位骑车带着很多礼物的亲戚，正拍着铁门喊人，久未得到回应。

身边的一位老人看到了，扭头高声喊到：“他上地杀芝麻去了，才走没一会。”

给母亲

晚上睡觉前，我洗脸的时候鼻子流血了，我想起那些年里，你找到了一些偏方，在庭院西边的灶屋里熬一些中药给我喝，喝了那么多，没有好转，你失败的努力在你离去之后终于变成一种增加，多了一个想起你的契机。

在洗漱间，对着镜子，我想用自来水和抽纸巾完成对鼻子的清洁。

这清洁，让我想起，这个时候，临近年末，你拿来扫帚，末端绑紧一根竹竿，打扫焚烧秸秆时没能从烟囱飘出而附在白色墙壁上的灰尘，而我只要轻轻吸一口气，都是你做的熟悉的饭菜气味，夹杂着中草药苦味般你忙碌的身影。

一个女孩的童年

我多久没有到秋天的田野上去了？我问她，也问我自己。在村庄附近，看到的玉米林，只有秸秆竖立在田地里，玉米穗被掰走了，剩下的包裹玉米穗的带状叶片四散着，多像一株玉米上开放的花，她说小的时候，会在玉米地里找到一些玉米秆，吃甘蔗一样吃掉它们。玉米秆带来了甜。我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瘦小，穿着姐姐的衣服，领奖状时，不敢完全抬起头。

在乡下的村子里

在乡下的村子里，曾开口向她说“爱”的那位女孩，如今，散落在哪里？

我无意中走人的一个村子，是否就是那位女孩生活的地方？

太多相似的房屋如何使分辨和相见能够完成？无法一一计算清楚的重复的日子里，生活是一滴滴水，被她打来，洗脸、做饭、洗衣，她的生命一点点地吞咽着这些，它们打磨着她的脸庞，也打磨着她手中的时间。即使在一条小路上偶然出现的一个场景下，我们都出现了，我们是否还拥有开口说话的勇气？我们还认得彼此吗？

在村子里走着，我感到我是一个从记忆中走出来的人，我的脑海里，爱还是一个谜语，我还说不清楚，她拆解了谜底，我无法一一找到，将它完整地拼贴出来。

散落在地面上的枯叶和表面松软的泥土，还是多年前熟悉的样子。

捣蒜泥的声音

在乡下，快吃午饭的夏日，总能听到左邻右舍捣蒜泥的声音。有一种专用的工具，叫蒜臼，配搭一个小而短的棒槌，但多数家庭用吃饭的碗配上自家的擀面杖，将剥好的肥胖的蒜瓣放进去，加入盐，就开始反复鼓捣，刚开始还要小心蒜瓣跑出来，直到所有的蒜有了碎泥的模样，才加入凉开水，最后加小磨香油。

夏天吃面，这是必不可少的佐料。

这样的活通常由家里的小孩来完成，而母亲则忙着在灶屋洗菜、炒菜，以及和面、擀面等。有时候，吃饭时不炒菜，就捣些蒜泥，就馍吃。而这午饭前捣蒜泥的声音，擀面杖敲击着瓷碗的声音，我久未听到了。

秋天的意义

看到的树叶，都开始往下落。触摸到的水，一天天变凉。待在秋风中，如置身酒里，只需一会，就被灌醉。而醉作为一个状态，偏离了此刻此地，好像秋天适宜回忆，它提供了太多的场景和细节，不断提醒你、帮助你。

冬天

从早晨一直到暮晚，冷，好像一种隐形物质，填满了空旷的天地和世间。在路上走，挪动着缓慢的步伐，好像冷太密集，使得一切变得太拥挤，阻止着他，周围的冷变得不可移动似的，推迟了这一天暮色的降临。

过渡时刻

将近傍晚七点的时候，他才睡醒。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越来越重的炎热在屋子里堆积着，挥散不出去，拿出扇子也没有用。他睁开眼目青看到屋顶下面转动的风扇，这是家里几乎唯一的电风扇。炎热在风扇的三个扇叶上一点点消散。在风扇转动的声响里，他听到屋外的鸟声、附近邻居厨房里做饭的声音。正是白天和夜晚过渡的时候，他醒来，感到一切好像刚开始似的，变暗的窗口不会继续暗下去，而是会一点点亮起来，并且这亮光会重新照亮整个屋子的内部。

雪野

落在低矮房屋上、斜屋顶上的雪，以及原本就看不到边界、一旦落满了雪就更看不清边际的雪野，再次证明了雪在城市里是易逝的。只有这空旷无边的田野和错落有致的房屋，以及众多的事物，使得落下的雪有了着附的地方，并能长时间地保持着，单一的雪因之有了多样的姿态，雪，才获得了可以从不同角度观看的存在。

交错时刻

早晨出去遇见的那些树木，笼罩在上面的夜色还未完全退去。我还不能够完全看清楚它们的颜色。半个春天和整个夏天以及秋天，随着早晨天色变亮，整个夜晚的黑色，都隐匿在树木茂密的叶子中去了。细碎的树叶，是缩微的小房间，夜色的出门与归来，便是夜晚和白天。在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上看不到一片叶子，我看到夜色无家可归，一再拖延着在外的时间。每天早晨，我在不同的季节同样的时间里醒来，看到了夜晚与白天交错时的不同形态。

庭院里的秘密

众星隐匿的夜晚，谁捧了一把雨水从空中洒下，紧一阵，缓一阵地落下。树木干枯，道路无人，村子安静下来。锁了大门回到屋子内的一家人，像庭院里夜色中的一片菠菜，茂盛、碧绿，彼此簇拥，爱是唯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