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雪(外一章)
作者: 赵应一月尾,独自一人站在深圳湾区之光摩天轮下看雪。
两台造雪机轰鸣作响,联手吹出价值不菲的热雪。
这是“雪”。是既分门第高下,也以分秒计算价值的热雪,炎热之雪。受宠的工业之雪。虚假结晶、真实开花的拟物之雪。
鱼鳍状异形大立架独自在夜空中屹立,面色冰冷。
但它依旧幻想着遥远的二十八星宿,有朝一日降临此地,聚雪成塔。
这座塔乘坐雪橇,自珠江口东岸一溜而过,目睹二十八个满载的太空舱胶囊,旋转一圈恰巧是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个面无表情、手脚冰凉的游艺机器人,在一百二十八米的高空被热雪轮番挫伤。
我就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积极抢食热雪、震撼女人和孩童眼睛的北方男人。
摩天轮下未曾被热雪冲刷干净的商业街区,就由我来反复擦洗。
那些仅从完好无缺的手柄处断裂的伞,就任由它们无视海水寒凛、热雪飞扬,活生生遮蔽掉地球上所有下雪的夜晚,以及一切乐于露天表演和全景观看的五官。
持续数秒的雪盲症间隙,我看见一群软贝浮出港湾中央水池。
它们整齐地站在高楼阴影下,回望时间之衰,又在内心的沸腾和欢乐中悄然自行沉没。
我看见一个属于新兴工业的时代在远山淡影中出现了:
眼前一大片老旧园区,原本锈蚀的齿轮低调换新,继续向着历史最深处加速转动。
那些被工业淘沥过的大江大河,你的浪花还翻溅得起来吗?
你的继续向增加值冲刺的工业热雪纷纷落下,恰巧南国制造出又一春。
我收起梦中的炉灶,收起薄凉的单衣,在北方雪野的脊背上遍插城市灯光,继续低头疾走。
抖落这一身疲倦,口嚼一捧热雪,痛饮一碗姜汤。
跑步穿过沙头角中英街
正午耗时五分钟,一个人跑步穿过沙头角中英街。
乌云将海水生生撞碎,一道无形的栅栏从石碑中央延伸,险些将我的肉身和灵魂纵向一分为二。
大大小小的零食和药膏自我贩卖着:隔世的叫卖声在街道尽头停止。
这吸纳了万古愁的集市,开始在我满目雪白的视线中袅袅上升。
我在水泥堤岸上无言枯坐:但一棵光绪十四年植下的榕树从未提前衰老。
它曾遮蔽过客家挑货郎头顶的凉帽,也遮蔽过异乡人手中反复勘界的一卷皮尺。
我内在的警钟长鸣着,呐喊了一千遍的火焰终于跑到了皮肤表层。
檐前垂下的小黄花,此刻正顺着两条异域分身的污水管道攀附向上。
潮水无声退去,红树林露出水面。
彼时我开始想象自己穿过沙头角骑楼,登上码头废弃的船,转头看见一位昔日同村乡里的僧侣正快速捻动佛珠。
他脚下的新鲜苔藓闪闪发光,预示着明天我将正式衰老。
我有时也幻想着把自己培养成跑向历史的无情机器。
耗时五分钟创下新纪录,同时也将跑向街道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重新拼贴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