锂价暗战，澳洲矿商未必能笑到最后

今年5月14日，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一项扩大智利矿产“国有化”的提案被摆到了智利制宪议会的委员们面前。

该提案若能通过，智利政府将获得对锂、稀有金属和碳氢化合物的专有采矿权。随着一张张反对票的投出，该提案终被否决，不少国外矿产公司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作为全球第二大锂矿生产国，智利在锂上哪怕微小的举措，都能引发行业的持续关注。但在锂行业里，参与方远不止智利一国。

今年以来，澳洲各大锂矿开足了马力，持续扩产，继续巩固其锂矿供应端世界第一的地位。今年6月，澳大利亚锂矿商皮尔巴拉提前结束了今年第三次锂精矿拍卖—7017美元/吨的成交价与5月拍卖的5955美元/吨相比，涨幅相当明显。

持续高涨的锂价，让主打锂电的新能源车企业苦不堪言。今年4月，特斯拉CEO马斯克放出狠话，意欲进军锂矿开采行业;此前，中国的多家新能源车企也纷纷宣布涨价。

疯狂的锂价，让人不禁想起了贯穿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1979年11月，国际原油涨至每桶40.75美元的历史新高;9个月以前，原油价格不过20.8美元/桶;而70年代初，每桶石油不过区区1.2美元。

一度被寄予厚望的锂，价格似乎也在步石油的后尘。

那十年里接连的石油危机引起了全球性大通胀，世界各国也开始寻求可替代石油的能源，锂电的研究也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讽刺的是，40多年过去了，石油价格依然高企，而一度被寄予厚望的锂，价格似乎也在步石油的后尘。锂价居高不下的背后，澳洲和南美三国等锂矿大国，及中国国内的锂矿企业，为了各自的利益展开角逐。

锂矿市场一片熙攘。入场者坚信，这种已然成为“白色石油”的矿产资源，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着自己乃至背后整个国家的命运。

从工业味精到白色石油

1967年，英国《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让欧洲上下倍感惊讶的消息：一团巨大蘑菇云在戈壁滩升起，中国氢弹试验宣告成功。

这颗让国人引以为傲的氢弹，所用的“炸药”就是氢化锂和氘化锂。那时的锂，被运用于冶金等多个工业领域，因有着广泛的适用性，人们给锂起了一个有意思的外号“工业味精”。

这一外号生动诠释了“锂”的地位：既像味精一样，只要加一点，成品就能有所质变;也像味精一样，价格实惠。

上世纪70—80年代，在威廷汉、古迪纳夫和吉野彰的接连努力下，安全、稳定且可商用的锂电池就此诞生。当三人在各自实验室埋头苦干时，不知是否会想到，数十年后，正是他们的这一发明，将便宜的“工业味精”锂，一步步推上了“白色石油”的宝座。

2019年，因在锂电池领域中取得的成就，三人同获诺贝尔化学奖。此时的世界，尚处在锂电暗战的前夜。

2021年，锂离子电池市场需求强劲，全球锂消费量为9.3万吨，较前一年猛增33%。长期处于风口的锂电新能源汽车，让锂价持续攀升。一场围绕“锂”的“战争”，在锂矿资源大国中悄然打响。

玻利维亚西南，安第斯山脉中段，4万年前，一个巨型湖泊逐渐干涸，慢慢演化为了盐沼。如今，每年都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到这里。雨后，被水覆盖的盐沼如同镜子般，反射着天空的景色，世人也为这个仙境般的盐沼赋予了一个神话般的名字—天空之镜。

可惜的是，象征着纯洁的景色无法净化人类的贪婪，被称为“天空之镜”的乌尤尼盐沼上，多座锂矿工厂正在不停开采—广袤无垠的“镜面”之下，蕴藏着接近全球一半的锂矿资源。

受够了欧美大资本倾轧之苦的玻利维亚，自然不愿守着金碗要饭，他们希望能将锂矿转化为经济发展的推动力。

与玻利维亚有着类似想法的还有阿根廷和智利。2021年美国地质勘探局报告显示，全球已探明的锂资源总量约8600万吨，其中58%集中在玻利维亚、阿根廷和智利。这三国也被称为“南美锂三角”。

合则两利，分则两伤。随着锂价飞涨，“锂三角”意欲组建“锂矿欧佩克”一事，被旧事重提，再次引发热议。

南美三国的野望

上世纪60年代，以海湾地区为主的多个产油国成立了“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通过统一协调成员国间的石油政策，维护组织内各国的利益。

其成功经验，为无数资源主导型的发展中国家提供了经验。早在2011年，阿根廷就曾向玻利维亚与智利伸出橄榄枝，提出建立“锂矿欧佩克”的初步设想。

广袤无垠的“镜面”之下，蕴藏着接近全球一半的锂矿资源。

梦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此后9年间，“锂矿欧佩克”始终未有进一步动作，直到2020年末，“锂三角”才成立了“锂资源联盟”，其主要服务于学术交流。

“锂矿欧佩克”难产的原因很多，首先是三者并不相同的施政方针。“锂三角”中，对锂矿开采限制最为严格的是玻利维亚：2008年，日本两大财团三菱和住友就曾向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寻求锂矿开采许可，但却遭到拒绝。

熟读历史的莫拉莱斯告诉日本人，自己不会让国家重演印加帝国的悲剧—15世纪，只因觊觎印加帝国的银矿，西班牙人便毁灭了这一古老文明，并把这片土地变为他们的矿场，长达3个世纪。

出于对亲欧美资本的天然不信任，莫拉莱斯在任内，将玻利维亚几大锂矿公司尽皆国有化。这一举动显然惹恼了被他拒之门外的矿业巨头，在美国推波助澜下，2019年，莫拉莱斯终究未能逃过遭遇政变下台的命运。动荡的局势，为“锂三角”的合作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与玻利维亚政策完全相反的是智利。2018年上任的总统皮涅拉，极力主张锂矿私有化，对“锂矿欧佩克”嗤之以鼻。转机发生在2021年12月，以改革者自居的博里奇，成功当选新一任智利总统。

在他的施政方针中，锂矿国有化是其中重要一环。作为国内的支柱产业，矿业带动相关产业对智利GDP的贡献超过30%，矿产品出口额占出口总额的52%。“锂矿欧佩克”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随着近年来金属价格的疯涨，有着资源垄断优势的智利私营矿企赚得盆满钵满。矿主们也结成了坚定的同盟，下定决心对抗博里奇的改革。

受制于此，博里奇的变革之路异常艰辛。在锂矿国有化提案遭制宪议会否决后，他也不得不妥协让步。智利矿业部长称，政府计划在今年年底前成立一家国有锂企业，“以国有锂企为主要股东，但对私人资本开放投资”;征收矿业使用费的类目中，暂时也不包括锂。

更为严峻的是，在这场围绕锂矿的暗战中，博里奇的对手不止来自国内。去年8月，澳洲锂矿商皮尔巴拉推出全球第一个锂精矿竞拍平台，首次竞拍成交价格是其以合同模式销售锂精矿价格的几乎一倍。这不仅从侧面推高了锂矿的价格，也让锂矿的既得利益者们更不愿放弃自身的收益。

眼见锂价还将持续上涨，平时与“锂三角”关系谈不上多密切的墨西哥，今年也找上门来，想加入“锂矿欧佩克”。但这对于“锂三角”而言不是好消息：毕竟更多的国家参与，在带来更强话语权的同时，也意味着更多利益需要分配。

退一步说，即便锂三角甚至包括墨西哥在内，真正组成了“锂矿欧佩克”，其影响力恐怕还是难和欧佩克同日而语。占据全球锂矿产能90%的四家企业中，有两家来自美国，一家来自澳大利亚，仅有一家来自智利。

在产能方面，“锂三角”与欧佩克相比，实力上的差距肉眼可见，毕竟后者控制了全球近40%的产油量，和近50%的国际石油贸易量，可以在全球油市出现异动时，通过增/减产调控油价。这也意味着，从矿产到开采再到成品，“锂三角”想重建全球锂行业利益分配秩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终端企业买单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本轮锂价疯涨潮中，受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新能源车辆相关企业，还有不少相关的行业遭到了波及。据报道，一些生产消费电子锂电池的公司已经陆续放假、停产，这其中，先是给电子烟、耳机做电池的公司，然后是部分手机电池公司。

此外，一些药企也饱受锂价上涨之苦—早在1970年，锂在躁狂症中的应用，就已经获得了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批准，其并在后来被列为躁狂抑郁症的预防药物制剂。

对于那些有议价能力的公司而言，涨价是暂时缓解危机的良方，但绝非长远之计。今年2月，蔚来、小鹏、理想注资了锂电上市企业欣旺达，宁德时代也远赴非洲和澳大利亚投资锂矿项目。无论是新能源车企还是锂电池制造商，都发力将触角延伸至上游，通过不断向上布局，以减少原料成本上涨给企业带来的冲击。

同样焦虑的还有特斯拉，其CEO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称：“特斯拉或许不得不直接展开大规模的开采和精炼业务，除非成本压力有所缓解。”在他看来，锂价的疯涨并不合理：“地球上很多地方都有锂，只是开采、提炼锂的速度太慢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伴随着锂价一路高歌猛进，澳大利亚也尝到了不小的甜头。澳洲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澳洲采矿业的利润增长了14.7%，占到了所有企业利润的一半以上;在采矿业的带动下，一季度澳洲GDP环比增长0.8%，同比增长3.3%，高出很多经济学家之前预期的3%。

澳洲有如此亮眼的成绩，也无怪乎以皮尔巴拉为代表的澳洲矿企，不断试图推高锂价，以赚取眼前的利益了。不过，若将目光放长远一些，在这场尚未完结的锂矿战争中，很难说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正如马斯克所说，锂矿并不稀缺。如今疯狂的锂价，很大程度上而言，不过是下游企业为锂暂时性短缺的情绪担忧买单，而造就的非理性繁荣罢了。

上下游是共生而非竞争关系，当高昂的锂价重伤下游，进而限制市场消费欲时，这种伤害最终也将反噬上游。在上一波的锂矿上涨周期中，西澳大利亚在短时间内（2016—2018年）涌入了大量锂矿公司。但因为产能过剩等因素，锂价在不久后腰斩，这最终引发了行业大洗牌，和该地区的经济动荡。

如今，锂价高涨与资本涌入的场景再次出现，相似的结局是否还会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我们暂时不得而知，毕竟风来临时，一头猪也能飞起来，只有等潮水退去，人们才会发现，究竟是谁在裸泳。

责任编辑吴阳煜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