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的想象

作者:陈赛

(文 / 陈赛)

​《宫》的想象0( 《宫》剧照 )

从1月到3月,整个韩国都为一部叫《宫》的电视剧疯狂。此剧放映期间,韩国国民似乎全体染上了“皇太子病”,甚至有学者煞有介事地提议寻找朝鲜王朝和大韩帝国时代的王室后人,媒体也顺应民心,纷纷发文感慨,如果《宫》是一个真实的谎言就好了。

《宫》与《流星花园》很像,同样由一部同名漫画改编,同样是一个女高中生的白日梦,不过《宫》比《流星花园》花痴得更厉害一些罢了。它虚构了一个君主立宪制下的韩国现代皇室,有一个风靡万千少女的皇太子“信”,与同为花样美男的堂弟“律”为一个平民女子彩静争风吃醋死去活来,并佐以王位继承的宫廷斗争。自《明成皇后》、《大长今》在东南亚走红之后,韩剧真是认定了“爱情+宫廷阴谋”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不过,“君主立宪制”下的韩国皇室倒是一个颇为有趣的设定,因为融入了对西方皇室的想象,显得色调明朗大方。中国人就很难想象紫禁城里还住着一个皇太子,可能是对末代皇帝的回忆过于阴暗了。

韩语中有一个词很有意思——“代理满足”。韩国人看电视的时候,有强烈的代入冲动,这几乎可以解释韩剧背后的所有秘密。以韩剧的经典四角恋为例,男一号玉树临风事业有成典型的白马王子,女一号相貌平平资质有限却一出门就撞上天赐良缘;男二号在旁默默守候不惜兄弟反目却注定一生为情所苦,女二号明明色艺双绝却寻死觅活都得不到男主角垂怜。韩剧的爱情一路从巴黎、哈佛、威尼斯谈到布拉格,皆逃不出这个套套,连细节都惊人雷同,比如所有的富家子都要跟着女主角一起去坐一次公共汽车。这么多年来,韩剧以滥俗情节独步天下,就因为抓住了电视机前的“粉丝”心理,尤其是师奶“粉丝”——一片芳心迅速对号入座,进入“代理满足”的白日梦状态。

《宫》也不例外,据说拍到后来,男二号“律”强烈恳请编剧将自己写死算了,因为演得太郁闷了。这位酷似郭敬明的律王子被设定为女主角的守护天使,要从骨子里散发出忧郁,时刻向女主角投以含情脉脉的目光,如强力橡皮糖一般不离不弃。韩剧的女编剧们最喜欢这样折磨男二号,仿佛非如此不足以激发女“粉丝”的母性,如今百度贴吧上到处都是律王子“粉丝”与信王子“粉丝”大打出手,可见这种俗套之百战不殆。

不过,“韩流”这么多年,其虚弱与后继乏力已经逐渐显露。在一些知识阶层看来,看韩剧简直是智力低下,精神堕落的标志。最近韩国媒体也在讨论如何提升韩剧品位问题,而《宫》的热播显然是一剂意外的强心针,没有启用韩流明星,剧情乏善可陈,严重拖沓,但导演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影像”上面——每集制作费高达2亿韩币(共24集),仅京畿道的华丽皇宫布景就花费了15亿韩币,家具和陶瓷耗资25亿韩币,由韩国一流服装设计师裴永进亲手设计的上百套高级韩服,高清摄影机用的是与《星球大战》同样的标准。再加以精细的后期调色,整部电视剧其实是按照电影的品质标准在拍,不少韩国媒体盛赞其“将韩剧的电视美学提升了一个档次”。

​《宫》的想象1

韩国人一向对西方文明艳羡有加,西方文化在韩国大众文化中占有压倒性的地位,韩剧的主人公都喜欢有事没事显摆几句发音恐怖的英文,但这几年韩剧的海外输出形势一片大好,《宫》的海外版权已经卖出49亿韩币(500万美元)。韩剧的野心愈大,愈希望走出亚洲,向中东和欧美市场输出,传统文化显然比西方时尚更有说服力。况且,韩国人对自己“半万年”的传统文化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心,《宫》的导演曾说,“如果我们早些懂得好好宣传韩服,单恋东方文化的外国人眼中就不会只有日本和服了”。

韩国政府也仰仗编剧们大力提倡韩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大长今》之后,韩国的宫廷戏骤然大热,宫廷饮食、医术、韩服、婚俗礼仪甚至古代游戏,韩国编剧们统统献宝似地放到电视剧里展出。《宫》剧中一集皇太子大婚,相当于观看了一场韩国民俗村里的宫廷婚礼表演。皇太子和皇太子妃玩的一种叫“击球”的宫廷游戏,据编剧称是“高尔夫的始祖”,朝鲜祖先比外国人早几百年就已经在玩高尔夫了。查了一下史料才发现,原来这种“击球”就是唐代的“马球”,高丽王朝早期引入韩国。《宫》剧中还频频出现品茶场景,其中一幕是三代同饮白莲茶,太皇太后出口便是《茶经》中的诗句,一窍不通的皇太子妃则背了一首回文诗:“花香满庭园,园庭满香花。”不过对中国人来说,听韩国人吟诗作赋有点诡异,总觉得像在听某地方言。韩语中70%是汉字词,文绉绉的宫廷用语则90%是汉字词,左一个“殿下”,右一个“小人”,又是《诗经》又是《论语》,听得人很不好意思。

不过,《宫》剧中最着力表现的仍是韩服。如果说《大长今》是韩国人有意宣扬自己的饮食文化与医术传统,《宫》则干脆是一场韩服时装秀,剧中皇太子妃换韩服的次数虽不比《花样年华》中的张曼玉,但也相当可观。《宫》上映不久,汉城市立美术馆举办了一场颇为轰动的“韩流韩服展”,其中《宫》就贡献了80多套华丽的宫廷韩服。这些韩服均出自设计大师之手,裴永进以设计改良式韩服闻名韩国时装界,其中皇太子妃最受好评的一件韩式礼服是上身配深褐色绸缎披肩的高腰百褶连衣裙,保留了韩服的温婉端庄,又不如传统韩服那般使劲遮盖身体曲线。《宫》剧播出之后,很多富家女将设计师店中同一款式的礼服抢购一空,囊中羞涩的则挑那种改良过的韩服小上衣,配牛仔裤也有新鲜活泼的味道。据说剧中最华贵的韩服是律的母亲所穿的一件红色晚礼服,上身是西洋式的晚装吊带,下身是韩式滚金大裙,其间蝴蝶纹样由裴永进一针一线手绣,可惜了演员实在不算漂亮,难有惊艳之感。韩国人一直梦想将韩服推上世界时尚舞台,《王的男人》、《宫》以及最近上映的《淫乱书生》中都有异常华丽的宫廷韩服,尤其是断臂题材的《王的男人》中,长相奇怪的李俊基被“粉丝”们奉为一代性感妖男,不能不说是拜了片中那袭妖异的红色韩服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