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忠诚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在青岛路的咖啡馆里,我的朋友D曾向我描述他的一个老师。他的话我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他说:
“我们外国语学院有个副教授,他妻子是院里一个讲师。他们夫妻都是本校博士。本校博士想留校并不容易,因为我们院现在只招‘海归’。这位男老师读书刻苦。他上课时告诉我们,他在一所北方大学读本科、硕士时,每学期放假都要带一整箱书回家。这男老师的文章写得像中国式回廊一样婉转、深邃。他妻子也十分用功。他们夫妻曾经在我们院图书馆并肩读书。有同学把他们比作钱锺书和杨绛。但这个男老师不是书呆子,他的微博段子写得很机智,英国诗一样的机智。
“说到长相,这位男老师的头很大。他的腿好像发育不良,又小又细,跟身体不协调,另外还长了很多毛,所以是青色的。但他的腿不能阻止他受到女生的热爱。他妻子对此很不高兴。那女老师学术野心很大。她的博士论文是全国优秀论文。但她在写论文期间曾堕胎一次。后又因疏于调理,她之后老是流产。据说,她已经流产六次了。因为生不了孩子,女老师有负罪感。另外,她也担心丈夫对她不忠,毕竟大学里的女孩子可是比麻雀还多。
“女老师是个富有艺术气息的人。在一次讲座上,她把听众当成知己,动情地阐述文学怎么使她在面对生活中的困难时不丧失勇气,说着还流泪了。可男老师没有察觉妻子的心病。他不忌讳跟女学生频繁互动,他甚至向妻子炫耀自己在情人节收到了多少巧克力。但他在上课时把巧克力奖励给回答问题的学生了。
“女老师知道自己不能为她男人生孩子后,她并不是像一般女人一样,从生活上对男老师展开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者说监视,她开始一门心思扑在学术上。她喜欢弗兰纳里·奥康纳,她在翻译奥康纳的小说。但她的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有一次院里评副教授她又落选了。那天,我看到她在校园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摘下厚眼镜,用手捂脸。流下的眼泪都可以用来洗澡了。
“女老师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一分钟前的事她都不记得,课讲得颠三倒四。先前被压抑的嫉妒心,在她精神出问题后完全暴露出来。我们班一个女生帮男老师拿了一次快递,女老师知道后,在课堂上打了她耳光,还骂她是婊子。事情后来闹得很不好看。之后,女老师自己坐车去了脑科医院。到今年为止,都已经两年了,她好像就是不愿意出院。我们院有个男生去看过她(当然没有女生看她,女生的出现会加重她的病情)。那个男生说她现在体重起码180斤。她皮肤苍白,脸上的雀斑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她手边放着奥康纳的传记。
“我们的那位男老师在妻子住进脑科医院后,人是彻底变了。他现在看到女生就躲。他跟女生说话时,总是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眼睛看着别处。在课堂上,他从来不叫女学生发言,所以我们班的女生对Misogyny(厌女症)这个单词记得特别牢。他还卖掉了大学城的房子,在脑科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只要没课就带上几本书走进脑科医院跟女老师一起读。
“那个男老师才30多岁,但他现在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他还患上了周期性荨麻疹和痛风。他写微博。他的微博很红。他唯一的缺点是太刻薄。但我们应该原谅他,因为一个忠诚的丈夫是有权利刻薄的。你说对吧?”(文 / 代凤) 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