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生成劲旅的发酵剂

卡塔尔世界杯开赛以来，前期大部分的比赛入球数量都不多，双方单场有效进球达到5个的，也就是英格兰6比2拿下伊朗、法国4比1拿下澳大利亚、西班牙7比1拿下哥斯达黎加、葡萄牙3比2战胜加纳这4场，然后就是“魔笛”莫德里奇带领的克罗地亚对阵加拿大这一场。

尽管开场一分多钟，加拿大就灌进了其在本届世界杯第一个入球，但克罗地亚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式反攻，10分钟内就追平对手，然后又在30多分钟的时候再入一球，实现反超；到了下半场，基本处于守势的加拿大还是再丢两球。克罗地亚也以4粒进球，超越巴西、阿根廷、荷兰等传统强队，暂居小组赛进球榜第七。

在小组赛第一轮，克罗地亚仅仅以零进球踢平摩洛哥，所以对阵加拿大这一场气势如虹的得分，让外界有些讶异。其实，后两个对手有着本质差别，摩洛哥队非洲第二、世界排名第22，加拿大则仅排第41名，而克罗地亚世界排名第12，大胜加拿大不奇怪。

许多人不知道，克罗地亚是上届世界杯的第二名，“85后”队长莫德里奇更被称为“终结梅罗十年金球奖垄断之人”。在劲旅如云的欧洲，东欧小国克罗地亚何以脱颖而出？

“最佳国家品牌推广”

那一天是2018年7月17日，南风窗记者的航班降落在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国际机场。机舱内的许多乘客起立，纷纷张望右侧的玻璃窗外。只见外面有一艘机身上写着“克罗地亚国家足球队”、机翼上有着克罗地亚国旗格子布的飞机停靠在附近。

在之前的一天，克罗地亚国家队在俄罗斯世界杯决赛中，以2比4的成绩输给法国队，却获得了该国历史上最好的成绩：亚军。

取得如此成绩，克罗地亚举国欢腾。整个机场挤满了球迷，海关人员的脸上流露出兴奋的表情，不但快速让记者入关，还敦促尽快到市区，因为许多球迷正在从市区到机场的公路两旁聚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该国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与足球相关的海报；该国的国家队“正牌”制服被大量抢购，记者走过多个旅游店铺，发现那些高仿的克罗地亚球队裤子也已经脱销，要买一条得等好几天。

足球是主观的，也是充满激情的。好像克罗地亚这样只有约400万人口、在1994年才加入国际足联（FIFA）、很快便几乎问鼎大力神杯的劲旅，除了传承南斯拉夫的足球技术之外，热情的助推也成就了其快速崛起之路。

克罗地亚1991年才独立，1998年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便杀入四强并斩获季军；20年后，克罗地亚杀入决赛，取得了亚军的成绩。在前南斯拉夫加盟共和国中，克罗地亚国家队的FIFA排名最高；成绩次之的塞尔维亚队排名第21，在官网的历年记录中只有一次闯入过前20名。

在等候几日后，记者终于买到了那条有着红白格子图案的球裤，也顺道来到克罗地亚国家历史博物馆参观。从中世纪展厅一直走到近代和20世纪展厅，到最后竟然有这样一个展厅：克罗地亚国家足球队展厅。把足球队抬高到国家历史叙事的高度，也可见克罗地亚对足球运动的重视程度了。

“足球的胜利就像军事胜利那样能够塑造一个民族。”克罗地亚民族运动领袖、独立后首任总统弗拉尼奥·图季曼曾这样宣称。

“足球的胜利就像军事胜利那样能够塑造一个民族。”克罗地亚民族运动领袖、独立后首任总统弗拉尼奥·图季曼曾这样宣称。在克罗地亚历史学家亚尼克斯·贝拉米看来，足球运动对克罗地亚独立后民族自信心和凝聚力的扶持作用，进入1990年代后盖过了历史上被认为对推动克罗地亚民族决心发挥重要作用的天主教教会。“克罗地亚队能够击败诸如德国和荷兰这些西欧强队，给了克罗地亚人跟西欧人平起平坐的感觉。”

从记者在现场观察的气氛看，足球队归国后在萨格勒布老城广场，迎来一片红白格子布旗帜海洋的景象，的确对在场者造成巨大的心理感染。据当地媒体报道，那一晚有50万球迷拥入萨格勒布，参与欢迎足球队凯旋的仪式。

从公关角度看，克罗地亚这个规模偏小的国家，靠足球带来的国家品牌推广，取得了“以小博大”的效果。根据公关研究网站Mediatoolkit的数据，当克罗地亚击败丹麦打入四强，推特上的关键词“克罗地亚”数量激增，在决赛当天有150万个转发量，是该国有史以来获得社交媒体关注最多的一天，也是该平台在此前三年提及“克罗地亚”数量的总和。根据克罗地亚国家旅游局的统计，在世界杯决赛前后，旅游局的官网访问量获得了250%的增长。用该国公关学研究者伊娃·格拉维尼奇的话说，克罗地亚通过世界杯在国家品牌建设方面“赢得了与其体量不相称的胜利”。

要选总统的老教练

在推动克罗地亚足球崛起的进程中，一个不可缺失的角色就是教练。

在那一战成名的1998年法国巴黎世界杯比赛上，率领克罗地亚一鼓作气杀进四强的教练，是被誉为“教练中的教练”的米洛斯拉夫·布拉泽维奇。曾在中国执教申花和国奥足球队，被国人称为“老布”的布拉泽维奇，在壮年时期是一位十分善于带动社会情绪并且具有强烈克罗地亚民族主义情结的教练。

在克罗地亚球迷的印象中，他总是戴着一条白色围脖在绿茵场上亮相，甚至还戴着这条围脖客串电视剧，媒体辨识度颇高。南斯拉夫人性格火爆，要笼络住这些荷尔蒙味道十足的球员，布拉泽维奇还是有一手的。面对平时闹矛盾的球员，布拉泽维奇最爱使出的手段就是“不让对方听到针对自己的坏话”。在2005年，热心公众事务又好辩论的布拉泽维奇还宣布参加克罗地亚总统选举，尽管在第一轮投票中遭淘汰。

这位快人快语的教练在80岁生日的一个采访中，对年轻的记者说：“小兄弟，我在1982年就发明出‘3-5-2’阵式了。”1982年的时候，布拉泽维奇在何时何地？当时的布拉泽维奇是南斯拉夫四大足球队之一“迪纳摩萨格勒布”球队的教练，是当时仍属于南斯拉夫的克罗地亚最有代表性的球队。

“迪纳摩萨格勒布”除了教练爱出风头，球迷也有鲜明特色。这些被统一称作“蓝色坏男孩”的球迷，跟教练一样有着浓烈的克罗地亚民族自豪感。在南斯拉夫联赛中，他们的“讨伐”对象，往往是来自塞尔维亚的“贝尔格莱德红星”。在1990年的一次球赛期间，两支球队的支持者在场内爆发剧烈冲突，成为了当时巴尔干民族紧张关系蔓延到体育界的佐证。

在克罗地亚民族情绪高涨的时期，布拉泽维奇和图季曼相识并且很快成为了政治盟友。前者还加入了图季曼创办的“HDZ”民族运动政党。“我的世界有两个上帝，一个在天堂，另一个叫图季曼。”布拉泽维奇这样形容自己跟图季曼的关系。

图季曼当选总统后，对足球界的改造插手甚多，譬如“迪纳摩萨格勒布”球队被总统亲自改名为“克罗地亚萨格勒布”队，因为“迪纳摩”这词是塞尔维亚语。在一次对阵爱沙尼亚的比赛中，图季曼对克罗地亚国家队说“你们要进6个球”，结果在比赛中克罗地亚队真的进了6个球，而队员准备再次进攻入球的时候，布拉泽维奇对着场内喊“好了，别进攻了！”

刚独立的克罗地亚缺乏财源，即使有总统的全力支持，顶多也只是在士气上起作用。在1998年世界杯进入四强的比赛中，克罗地亚队击败大热门“德国战车”，其震撼程度超过今年日本队力挫德国队。红白格子布首次在世界杯球场上飘扬，可以说是在世界目光注视下立了威。正当克罗地亚前锋达沃尔·苏克为自己的球队射入了六粒球庆祝的时候，守在电视旁的卢卡·莫德里奇才只有13岁。首次出征得胜的热情，感染到了这位在20年后成为下一代克罗地亚队主力的小伙子。

西欧列强：人才吸收器

就在莫德里奇感受克罗地亚胜利喜悦的7年前，南斯拉夫解体战争爆发。世居于克罗地亚南部扎达省的莫德里奇家族，是一个山区里的牧羊人世家，由于父亲长期在外当兵，莫德里奇留守在爷爷的农场里，一直到1991年战争爆发。也就是在那一年，当地的塞族叛军在村子里大开杀戒，莫德里奇亲眼看见了自己的爷爷被异族处决的画面。

在1998年世界杯进入四强的比赛中，克罗地亚队击败大热门“德国战车”，其震撼程度超过今年日本队力挫德国队。

逃到扎达市区后，莫德里奇寄居在当地一家酒店里长达7年。战火轰隆的童年，并不影响莫德里奇对足球的热爱。也就是在酒店的通道和停车场里，莫德里奇开始掌握足球的技能。当地一个名为“NK扎达”的俱乐部的教练，听说了收容难民的酒店里有小孩子喜欢踢球，便来到这里物色俱乐部苗子。被相中的莫德里奇，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足球生涯。

尽管克罗地亚在1998年首战世界杯便斩获季军，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该国球队却出现青黄不接的窘况。进入20世纪末，随着欧洲推进整合进程，东欧国家的人才进入西欧变得更加容易。克罗地亚尽管获得了独立的民族国家地位，却发现自己家门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盘大口”：由于东西欧鲜明的贫富落差，不少克罗地亚年轻人才跑到西欧谋生，运动人才也大量出走。

实际上，无论是冷战结束前还是结束后，西欧一直是足球劲旅的乐土。翻开过去20年的世界杯获奖榜，获冠军的国家队除了巴西（2002年）之外，几乎都被西欧国家垄断；如果包括所有前三甲在内，也只有克罗地亚、阿根廷、巴西和土耳其这四个非西欧国家闯入榜单。单独从世界杯这一项赛事来看，西欧列强在过去20年的地位非但没被削弱，反而是处于加强位置。

英国记者西蒙·库珀尔和斯蒂芬·施曼斯基在《足球经济学》一书中，罗列了西欧成为足球乐土的原因：气候温暖而且湿润，民众在一年中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从事群体户外体育活动；不同文化背景和民族的人能在保持自身民族性的同时，相互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很远。在这种环境下，西欧不但产生了繁荣的经济和多元的文化，在体育层面也孕育出一张全世界密度最高的足球联赛网络。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亮相的西欧五大列强—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和英格兰，刚好也分别坐拥世界上最好的五个联赛。

不同民族国家星罗棋布组成的西欧大陆，特别是天气更加温暖的意大利和西班牙，成为了一个强大的顶级足球人才吸收器。在1998年以后，原来的老将，如苏克和普罗辛内茨基相继老去，再加上克罗地亚旁边就有这样的巨大足球人才磁铁，克罗地亚国家队的状态一下子便进入涣散状态。

在“足球沃土”旁边的地理位置，注定是一把双刃剑。与克罗地亚有着紧密民族渊源的塞尔维亚的国足命运更加坎坷。塞尔维亚职业球员在训练模式上，与前南斯拉夫一脉相承，体格也不相上下。根据CIES足球研究所的一份数据，塞尔维亚是全球10大职业联赛球员输出国之一，排在第九位，仅比克罗地亚低一位。但从本国俱乐部球队和国家队的角度来看，塞尔维亚的排名却差得多。这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南斯拉夫解体战争后，西方把塞尔维亚视为负有主要责任的一方，并且对该国施加了诸多制裁，其中就包括了禁止其球队参加欧洲范围内的比赛。塞尔维亚既遭遇人才流失，又在长时间内没能以团队的身份参与同强队的竞争与切磋，在“闭门造车”的状态下，水平始终难有提升。

相比之下，与意大利隔海相望并且最终加入欧盟的克罗地亚，球队层面的交流比塞尔维亚多得多，足球复兴的环境也相对好。那个当年在难民酒店里踢球的莫德里奇，跟许多希望获得西欧联赛俱乐部丰厚报酬的东欧球员一样，成为了皇家马德里俱乐部的球员，每周赚取大概27.8万英镑的报酬。

在那个国家队捧得亚军的晚上，克罗地亚女总统基塔罗维奇穿着红白格子布衣服，在颁奖台上捧住了“魔笛”的头颅，亲吻了他沾满汗水的额头。

克罗地亚足球的重新崛起，在20年后落在了莫德里奇的身上。这位身上没有任何明星气质，甚至拒绝接受采访的低调球员，因为瘦削的身材加上长发，更加像是一个修士。在那个国家队捧得亚军的晚上，克罗地亚女总统基塔罗维奇穿着红白格子布衣服，在颁奖台上捧住了“魔笛”的头颅，亲吻了他沾满汗水的额头。

女总统说，在她跟莫德里奇四眼对视的时候，她看懂了这位球员的决心。从图季曼和布拉泽维奇的结盟，到基塔罗维奇和莫德里奇的惺惺相惜，体量细小的克罗地亚在短短30年时间里，走了一段比许多相同体量国家都要远的道路。而克罗地亚举国自下而上的热情，成就了今天这支东欧劲旅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