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超加工食品

2009年，巴西营养学家卡洛斯·蒙泰罗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巴西肥胖率持续上升，但糖和油的销量却呈下降趋势。蒙泰罗认为，这或许是因为人们摄入的加工食品越来越多。这类食品中往往含有大量的糖、油脂以及多种添加剂。基于上述观察，蒙泰罗展开了相关研究，提出了“超加工食品”概念，并打造了一套全新的食品分类方法，用于衡量食品的营养价值及加工程度，评估食品对健康的影响。这套标准为未来多年的科学研究奠定了基础，证实了超加工食品与肥胖、糖尿病及癌症确有关联。然而，卫生部门及食品行业坚决否认超加工食品会危害健康。“他们固执地认为，食品与人体健康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食物中的营养素，却未曾考虑食品的加工程度、添加剂含量等因素。”蒙泰罗说。

研究表明，蛋糕、甜饮料、膨化食品、早餐谷物等超加工食品不仅会促使人们饮食过量，还会导致营养不良。这类食品的碳水化合物及脂肪含量通常较高，会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与未加工食品相比，人们往往需要摄入更多的超加工食品才能获得同等程度的满足感。2019年，研究新陈代谢的美国学者凯文·霍尔进行了一项随机研究。他将受试者分为两组，一组只食用未加工食品，另一组只食用超加工食品。两周后，霍尔对两组受试者的健康情况进行了比较。结果表明，超加工食品组的受试者每天比另一组受试者多摄入约500大卡的热量，体重普遍上涨。

超加工食品对健康的危害不仅引发了社会担忧，也对食品行业的商业模式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毕竟，此类食品是业内重要的利润增长引擎。于是，食品行业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监管运动。据美国非政府组织“公开的秘密”统计，2023年，美国食品行业的游说活动支出高达1.06亿美元（1美元约等于7.2元人民币，1.06亿美元约合人民币7.6亿元），较2020年上涨了21%，高于烟草及酒水行业的总和。

食品行业试图通过质疑蒙泰罗等学者的科研成果来阻挠立法工作，这与烟草企业的策略如出一辙。英国伦敦大学哲学研究所负责人、食品行业咨询专家巴里·史密斯说：“食品行业的策略可以用三个词概括：否认、举报、拖延。”目前来看，这一策略已初见成效：仅有少数几个国家（比利时、以色列、巴西）的国民膳食指南明确建议减少超加工食品的摄入。公共卫生专家认为，如今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将膳食建议转化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政策。

创新技术

由雀巢、百事、玛氏、卡夫亨氏等跨国集团掌控的食品行业宣称非常重视消费者的身体健康。而该行业的拥趸也表示，食品加工技术在20世纪不断创新，不仅降低了食品价格，还为社会创造了许多有益的产品，比如甜味剂和高蛋白奶。雀巢提出，多亏了现代食品加工技术，公司才得以在产品中添加全麦片和膳食纤维，减少糖、盐及脂肪含量。百事则承诺将致力于优化产品的核心营养素配比，保证原料的多样化，以满足广大消费者的饮食需求。

面对超加工食品有害健康的科研证据，大部分食品企业选择了隐瞒健康风险，任由代表他们利益的专业机构对科研成果提出质疑。为食品企业站台的英国食品和饮料联合会声称，加工食品和超加工食品目前在法律上没有确切定义，消费者难以分辨其中差别。美国消费者品牌协会主席大卫·查弗恩说：“食品公司的这种态度难免会让消费者觉得他们隐瞒了什么。讽刺的是，他们竟然还宣称已将所有配料都列在了包装上，大打‘透明牌’。”

近几十年来，食品企业一直在暗中资助世界各国的科研机构。2018至2023年间，英国雷丁大学的食品营养研究团队累计接收了玛氏公司33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38万元）的资助。百事公司同样为该团队提供了7.7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5.4万元）的科研经费。雷丁大学校长罗伯特·范德诺尔特解释道：“为了更好地研究饮食对健康的影响，我们决定和食品企业开展合作，并希望我们的研究成果能够体现在超市货架上，而不仅仅是出现在图书馆里。”英国巴斯大学公共卫生领域专家安娜·吉尔摩认为，食品企业与高校有着金钱往来，这不禁让人怀疑他们在收买研究团队为自己洗白，或是驳斥对自己不利的科研成果。

2018年，蒙泰罗的食品分类法受到了一众学者质疑。然而人们发现，大部分提出质疑的学者都与超加工食品制造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美国农业部下属农业研究局的一项研究指出，即使日常摄入的热量有91%都来自超加工食品，这种膳食模式也可以是健康的。然而，这项研究的作者被曝出与调味品生产商味可美、代餐棒品牌阿特金斯及大豆加工企业有着密切往来。

除了科研机构，食品企业与监管部门之间也存在利益勾结。2023年夏天，英国营养科学咨询委员会声称，大部分针对超加工食品的指控并不成立。因为这些指控仅基于观察和经验得出，而可能引发健康风险的其他因素未被系统性地纳入研究，比如高热量饮食、超出正常范围的身体质量指数、吸烟习惯及社会经济地位等。然而一项调查显示，该政府机构的15名成员里，有9名都曾收受过食品企业的贿赂。

美国的情况也如此。霍尔的研究引起了美国政府对超加工食品的关注，相关部门开始考虑在国民膳食指南中新增对此类食品的警示。但一名食品行业的说客直言不讳地表示，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阻止超加工食品出现在膳食指南的警示语中。

对簿公堂

膳食指南往往只关注各类营养素是否摄入充足，而未综合考虑食品的加工程度、添加剂含量等其他因素。因此，超加工食品制造商能够根据膳食指南的建议，在产品中添加相应的营养素，以达到营养标准。因此，美国的学校食堂才会公然地为学生发放卡夫亨氏的预制午餐盒及百事公司的预制墨西哥玉米卷饼。

非营利性组织“了解真相的权利”指出，美国膳食指南顾问委员会的20名成员中，有9名和食品公司、药品公司及学术机构存在利益往来。其中有一位名叫法蒂玛·斯坦福的成员，在2022年曾收受了减肥药公司数万美元的咨询费用。

当食品巨头的经营活动受到了法律约束，他们甚至会“拿起法律的武器”进行反击。比如墨西哥法律规定，若食品中含有过量的糖、钠及反式脂肪酸，则制造商必须在包装上标明警示语；食品企业不可利用未成年人进行广告宣传。为此，家乐氏和雀巢将墨西哥政府告上了法庭。

食品行业甚至高举“个人选择”大旗来为超加工食品辩护。巴西的立法机构正在考虑对超加工食品设置更高税率。而食品行业从业者提出，这么做会导致产品价格上涨，最终只会限制消费者的购物选择。“在一个民众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国家，这确实是一个有力论据。”巴西非政府组织“促进健康行动”的联合创始人葆拉·约翰斯说。食品制造商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食用超加工食品的消费者出现了健康问题，那也是因为他们缺乏锻炼，和产品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意见不一

关于“如何管制超加工食品”这一议题，就连公共卫生学者也无法达成共识。有的学者担心，呼吁民众减少摄入超加工食品，会让重度依赖预制包装食品的社会弱势群体感到羞耻。也有学者指出，超加工食品的定义过于宽泛，确实难以直接证明这类食品会危害健康。剑桥大学的研究员琼·亚当斯说：“如果希望人们减少摄入超加工食品，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帮助他们回到厨房，鼓励他们自己动手烹饪健康餐食？”

《超加工人群》一书作者克里斯·范·图勒肯指出，“在需要规范用语、明确定义的法规中，‘超加工食品’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术语。实际上，目前针对‘高糖、高盐、高脂肪食品’的监管法规已覆盖了大部分超加工食品。不过，这个词确实可以用于形容糟糕的饮食习惯。有确凿证据表明，对健康危害最大的饮食习惯就是由食品巨头打造的美式工业化饮食。”伦敦大学的史密斯教授说：“将超加工食品与高糖、高盐、高脂肪食品混为一谈，符合食品行业的利益。这种做法使得食品企业能够在降低产品中糖、盐和脂肪含量的同时，继续使用各种添加剂生产超加工食品。目前，该行业最大的担忧是监管机构有朝一日可能会要求其在产品包装上明确标示防腐剂、稳定剂等添加剂。这样的要求可能会提高消费者对这些添加剂的认识，进而影响产品的销售。”

如今，民众对超加工食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同时也愈发警惕。一项针对1万人的调查显示，60%的受访者认为超加工食品并不健康，40%的受访者认为政府对这类食品监管不足。英国的一项调查发现，70%的英国成年人会尽量避免摄入超加工食品。显而易见的是，消费者已不再信任超加工食品。而无比焦虑的食品行业正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扭转这一趋势。

编辑：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