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病人

人过四十，去拿体检报告就成了一件必须要鼓足勇气的事。

体检中心打来电话，让我去领体检报告单。我把时间安排在下午，一方面上午事情多，另一方面也不想一大早因为可能出现的问题而影响全天的心情。我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办公室里好几个年轻的同事最近几年都是在体检中发现了问题，最常见的是甲状腺结节和肺部结节，有的还挨了刀子。

体检中心非常安静，好几个人和我一样，郑重地在拆密封的报告册，像拆盲盒似的。不过几页薄薄的纸，却被密封起来，像是扣上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无端地增加了忐忑不安的氛围。

拆封前，我整理了一下近期来自身体的各项反应，头不晕，眼不花，上下楼梯腿脚自如。有点咽喉炎，偶尔咳嗽，想来应该没啥大问题吧。于是深吸一口气开启了盲盒，匆匆扫过密密麻麻的各项数据，直奔各项结论而去。“未见异常”四个字反复出现，犹如一路绿灯，载着我的心脏呼啸而过。

然而在报告单的最后，肺部CT的结论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排黑体字：右肺轻度简质性改变。就像突然间闯了红灯一样，我的心咯噔一下，迅速掏出手机开始百度，联想到这一段时间的反复咳嗽，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直奔中心医院。

去往中心医院还有一段路程，我看看自己的小电驴，心烦意乱，突然感觉自己驾驭不了它了。这时，正好有辆开黄包车的大姐问我走不走。我上了她的车。

“中心医院吗？”

“啊？是。”

“这条路线我经常跑哎。”大姐似乎一眼看出来我要去哪，我不想搭理她。

拥挤的诊室里，我见到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她戴的口罩很大，猜不到表情，她扫了一眼我的体检报告，用最官方的语气说：“从这上面看不出什么，我需要看片子。”还需要看片子！这是说明工作的严谨，还是说明这个体检结论的模糊？

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在等着我。

我又准备返回体检中心，刚才那位大姐的车居然还停在医院门口。她大约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她很热情地问我是不是还去体检中心，我心神不宁地说需要取个片子，拿给医生看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说这一句，跟一个陌生人也说不着啊。

大姐在前面开着车，四轮车的噪音很大，她竟然听见了，笑着回应我：“体检嘛，正常的，没啥大不了的，哈哈！”我没有再接话，开始纠结片子的问题，想到黑色的片子，片子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案，觉得人生忽然浓缩成一堆符号，变得了然无趣，不但无趣，还可能生成惊恐，幻出魅影。

“小妹，你看我怎么样？像有病的吗？”开车的大姐在驾驶室里嚷道。这话倒是逗笑了我。

我心想，谁会说你有病呢？

“看不出来吧，哈哈！我已经透析四年了，两个肾都坏掉了，先天性的，治不好啰！”

“啊！”我惊得不知怎样回复。这个说话孔武有力，开车像猛虎下山的女人竟然身患尿毒症。

“您看起来很健康啊……还能出来劳动，对吧？”

“是呀，我也觉得自己不错呢。我这病有家族遗传史，人呐，都是命，命给你的，你就得接着。年轻时，医生说我没有生育能力。小妹，你猜怎么着？我偏不信，我生了俩大胖儿子！哈哈哈哈……”

我的眼眶一热，为她说的俩大胖儿子。其中悲欢跌宕，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挣不脱命运的魔咒，却嬴来了生命的报偿。

大姐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告诉了我她的故事，十几年来，往返于各大医院求医问药，因无法根治，只能依赖于透析。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也不想知道哪一天结束。

“活一天干一天赚一天呗，”她不愿像她的姐姐，成天待在轮椅里，她喜欢在外面跑车，“每天忙来忙去，都忘了自己是病人啦，老公孩子都支持我。”

我不再说话，大姐是个通透的人，不需要我这样脆弱之人的安慰。

当我又一次面对医生时，心情平静了许多。医生呢，只给了我两个字：正常。

那个微信名中有一个“菊”字的黄包车大姐啊，是你乐观的心态感动了我，让我坚强，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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