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的发现与新时代乡村美学的构建
作者: 张天宇《宝水》是乔叶的长篇新作,讲述了中年女人地青萍在宝水村的生活经历和所见所感。如果仅凭这样的概述去理解这部小说,那它实在没什么新意——毕竟,乔叶已经创作过不少乡村题材的小说,其中不乏中年女人的身影。但实际上,《宝水》在乔叶的创作谱系中具有鲜明的异质性。相比于《最慢的是活着》《拆楼记》这些以故乡为虚化背景,由家庭关系延伸至社会关怀的作品,《宝水》创造性地完成了视角的反转。乔叶将宝水村作为故事的主角,清晰地描摹出它在新农村建设中呈现出的丰富图景,主人公青萍在乡村社会的人际交往中重新审视家庭与亲情。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对于青萍,还是对于阅读《宝水》的我们而言,宝水村都是一个初次接触的新地带。宝水并不是青萍的故乡,却构成了她重新观照和思考故乡的“认识装置”。“农裔知识分子”青萍与作为陌生场域的宝水碰撞结合,由此产生的特殊效应不仅使《宝水》实现了乔叶对以往乡村题材小说的突围,也使其在中国百年乡土叙事的延长线上,开拓了一种新形式的乡村书写,彰显着当代中国乡村书写的新面貌。
柄谷行人在论述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时,分析了现代性作为一种认识装置如何作用于“风景的发现”。在他看来,“为了风景的出现,必须改变所谓知觉的形态,为此需要某种反转”。(1)城市化进程使乡村逐渐淡出现代人的视野,《宝水》则以视域的转变完成了对于作为“风景”的乡土的重新发现。此处的“风景”不同于齐美尔所谓的“物质性基础乃至每个部分都不能掺入非自然的东西”(2)的自然,而是融合了宝水风俗人情以及青萍的心境与感悟。在今天,当人们争相加快脚步,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市时,我们为什么要回望乡村?作为风景的乡村如何参与现代人精神主体的建构?时代巨变中的乡村书写意义何为?我认为,《宝水》包含了乔叶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和理解。
一、寻找家园:失眠症与都市生活下的身份危机
《宝水》的叙述始于青萍的一个梦:临终时的奶奶气若游丝,艰难地吐出无声的遗言,青萍想尽办法试图听懂,结果还是无济于事。乔叶以简单的五个字“还是那个梦”(3)提醒我们注意这个意味深长的梦,它暗示我们,奶奶这句无声的遗言曾反复干扰青萍的睡眠。事实上,对于青萍本就贫瘠的睡眠来说,这一梦魇无异于雪上加霜。小说将视线移至宝水前,先以不短的篇幅讲述了青萍严重的失眠症。久居城市的青萍前往宝水村生活,正是因为她发现在乡下能够改善睡眠。由此来看,失眠对于小说情节的发展正像睡眠对于青萍一样重要,它是青萍进入宝水的动机,作为序幕使故事情节步入正轨。
乍一看,青萍这个移居乡村的理由有些不同寻常。读者更为熟悉的,也许是徐则臣、荆永鸣笔下的那些“城市候鸟”,从农村来到城市打拼,因难以立足无奈返乡。相比之下,青萍这种跻身城市中产阶级、生活稳定的中年人似乎没有重返乡村生活的缘由。在青萍身上,我们很容易发现乔叶擅长塑造的那类中年女性的身影:生长于乡村,凭一己之力来到城市工作、生活,精神独立衣食无忧……在《宝水》里,乔叶将这类女性的精神质地向纵深处探询,失眠症成为我们得以观照青萍内心世界的入口所在。
不同于癌症、肺结核等生理疾病,失眠症多与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和心理因素有关,在现代都市愈发常见。卡夫卡常以人物的失眠症揭示现代人在都市社会中的生活压力与主体性的丧失,例如《变形记》中在无眠中度日的格里高尔,以及《公路上的孩子们》里那些不需要睡觉的城市人。卡夫卡也曾提出要去乡村生活以摆脱失眠困扰。(4)如果说卡夫卡有感于去乡村生活之必要,是意识到城市生活加重了他精神的折损和人格的异化,那么对于同为失眠患者的青萍来说,乡村的疗愈功效是否意味着她正深陷某种精神困境中,都市生活作为培养皿助长了这种困境的发酵?
《宝水》开篇即开门见山地告诉读者,青萍的失眠源自父亲、奶奶和丈夫豫新的离世带给她的心灵创伤。如果我们按图索骥,将与此有关的讲述独立串联成线,就会发现,这条造成青萍失眠的记忆线索揭示了青萍与城乡的关系变化。青萍最初渴望逃离故乡,是因为出身城市的同学嘲笑她的土语。在城乡二元结构形成的阶层歧视中,青萍的自尊连同她对福田庄的情感一同被“城市战车”碾轧。她开始有意识地对城市产生认同,并站在了家乡的对立面:“他们早就已经被时代抛弃,被城市抛弃,所以也应该被我抛弃。”(5)因此,青萍在父亲的死中看到的是乡村伦理的陈腐和羁绊,城市成为她此时的精神出口和情绪茧房。是否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对青萍来说意味着在城市和乡村中做出抉择,那句无解的遗言就此斩断了她与故乡的最后一线联系。亲人和爱人的相继离世让青萍成为偌大城市里一棵无根的稻草,重现的梦魇未必不曾包含着她对故乡的留恋。乔叶以失眠的隐喻完成了对于当代城市异乡人的身份质询,揭示了否定乡土和城乡二元对立思维的荒谬。作为漂泊无依精神状态的一种病理表现,失眠症被乔叶用来盛放青萍的精神枷锁,能够打开这把枷锁的密钥即是乡村,也只能是乡村。
回到小说起点,青萍以城市春节的冷清和记忆中家乡的浓郁年味进行对比,流露出对乡村生活的怀念。在小说的结尾,乔叶有意将时间设置在春节前,着重展现了宝水村的节日习俗和热闹场景,为青萍提供心灵慰藉。边界感在城乡社会交往中的差异是《宝水》着力突出的对象,乔叶由此揭示城乡间的伦理冲突与文化差异,这些构成了以青萍为代表的异乡人身份焦虑的深层原因。
从本质来看,相比于现代城市形成的“陌生人社会”,乡村社会结构仍以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为主体。(6)边界感在由差序格局构成的熟人社会内部并不突出,却鲜明地存在于其与外部社会的联系中。乔叶抓住了城市和乡村伦理中的这一隐秘差异,在城市社交壁垒的衬托下突出乡村交往对于边界感的弱化。青萍对缺乏边界感的乡土社会有着自觉的身份认同:“如果宝水也真有这么一天,村里人来这里都只是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或许还会按时按点打卡,甚至还会有什么企业文化,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鸡毛蒜皮的牵扯,也再听不到他们说这些话……忽觉荒唐。”(7)即使是面对爱人豫新,青萍也因“他对于乡村几乎是一无所知”(8)而清晰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膜。从这个意义来看,青萍决定动身前往宝水村,本质上意味着她对于寻找家园和回归家园的渴望。如果说,人到中年的青萍选择重回乡村,是意识到了“发现风景”之必要,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青萍是如何“发现风景”的?作为外在的“风景”如何参与建构人内在的精神主体?
二、宝水如镜:生命探询与故乡的重新发现
《宝水》中有一个片段,是在天气晴朗的一天,青萍遥望南边的平原,老原调侃她是否看到了家乡福田庄,这令青萍内心怦然一动:“我当然没有看见福田庄,可其实我不是一直都在看见她么。宝水如镜,一直都能让我看见她。”(9)这是独属于乡土子孙的体验,故乡已经成为他们观照其他地理空间时的参照系。乔叶也据此更新了书写乡土的方法:以一个陌生的村庄作为认识故乡的装置,代替以往直观乡土的叙述,主人公透过宝水重新审视故乡。作为镜像的宝水既是青萍重新观照故乡的契机,也成为她发现“风景”的路径。当然,“风景的发现”也离不开观察主体青萍的身份和视点,这让她得以跳出单一视角的局限,在“看”与“被看”之间完成身份的体认。
到西掌就有了疏疏落落的房子。或许是一块一块的缘故,山里的房子给我的感觉像是方蛋糕。视线最舒服的小蛋糕都是石头房,即使是两层的也看着不高不大。石是青石,或青白,或青灰,或青黄,或青红,和山色浓浓淡淡的青是一个谱系,柔和得浑然一体。扎眼的是各种颜色各种尺寸的大蛋糕。(10)
即便青萍反复强调着她的农村出身,乔叶时刻提醒我们注意,多年来的城市生活影响了青萍看待乡村的眼光,一如青萍刚到宝水西掌时,用蛋糕来形容自己眼中的山里的房子。青萍兼具城乡两种生活经验,这使她既能看到农村与农民在发展过程中的局限性,又能觉察到来到宝水的大学生带有不自知的傲慢与偏见。与此同时,身份的异质性也让她成为“被看”的对象,意识到自己的“外人”身份。从成为乡村的客,到以乡人自居,青萍对于乡土世界的归属感首先来自她对作为“风景”的故乡的发现。
青萍的宝水之旅,也是她漂泊半生后重新理解故乡的过程。乔叶在小说里设置了两条时间线,在青萍有关宝水的现时性记述中,穿插着她对于故乡和旧日生活的回忆,其中互为镜像关系的情节则成为青萍重新思考家乡的重要契机。一方面,宝水和福田庄的人物形象在特征上具有相似之处。比如宝水村跛脚的光辉叔让青萍想起同样跛脚的叔叔,乖巧伶俐的曹灿让青萍“像照镜子一样,我突然照见了福田庄时的自己”。(11)另一方面,宝水村民与青萍的家人有着相似的生活经历。乔叶以青萍的眼泪巧妙串联起两次家暴:在福田庄目睹父亲打母亲时,少年青萍的眼泪来自众目睽睽下被母亲推倒而产生的羞耻和惊惶;而在宝水阻拦七成时,乔叶依旧让这位中年女人涌出了泪水,并以泪水为镜,折射出的不仅是震惊、愤怒,以及基于女性情谊的同理心,还有面对旧景重现的应激反应,揭示了青萍重新理解母亲后的歉疚与忏悔。在村民们的眼中,她的眼泪是过分的情感宣泄,而对青萍来说,这场眼泪作为过去与现在的连接点,触发了她对往事的记忆。
青萍对于福田庄生活的记忆皆以闪回镜头的方式呈现,相比叔叔、父亲和母亲形象的影影绰绰,记忆中的奶奶则因九奶的出现而复原为一个完整的形象。九奶作为乔叶在小说中着重刻画的人物,支撑着全书的结构。九奶是青萍在宝水村见到的第一个人,小说的讲述随着九奶丧礼的结束落下帷幕。九奶特殊的身份使她成为连接宝水和福田、青萍和老原的关键一环:作为青萍奶奶出嫁前的闺蜜,九奶的出现开启了青萍对于奶奶的漫长回忆,启发她重新思考故乡;九奶的叙述补全了奶奶出嫁前的形象,青萍才得以拼凑出奶奶完整的一生;九奶又是老原的亲奶奶,这似乎在冥冥之中注定了青萍与老原的相爱。所以,九奶这位年近期颐的长者,在某种意义上担当了小说叙事时间的操纵者的角色,她既能将青萍引入对过去时日的回忆中,又能身携青萍对于奶奶的情感投射,在时间的流逝中走向未知之境。
青萍将九奶视作奶奶生命的延续,对九奶倾注了对于奶奶的情感补偿与未尽的孝心,也势必要在年迈的九奶身上再次见证死亡。于是,在九奶被撞伤后,久违的有关奶奶的梦魇又一次出现在了青萍日渐安稳的睡眠中:
那边。我周身忽然一冷。她死了,是的,我奶奶,她死了。现在这是梦。那个问题迅疾跟上来,那句话呢?那句让我猜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不知谜底的话,得赶紧问问她啊。可就在此时,她又开始消失。像是在惩罚我一样,她又开始消失。我扑过去抓她,她瞬间如雾般消散。(12)
谜一样的遗言在此时复现,暗示着九奶的生命行将结束,在死亡中遗留下的谜团终究要靠另一场死亡来解开。于是我们发现,此时见证九奶离世的青萍似乎一反常态,不再是那个目睹香梅遭到家暴时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面对这样的悲痛场面,乔叶反而抽离了青萍身上的感性质素,将她刻画为一个理性、冷静的探秘者,以此提醒我们,青萍来到宝水的初衷是解决失眠与梦魇的困扰。因此,当这一时刻真正来临,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青萍以旁观者的姿态专注于九奶唇的微动,认出了那句“回来就好”。同样以“好”字作结的遗言使九奶和奶奶真正合为一体,青萍也终于打开了心中的枷锁,这是宝水生活带给青萍的自我救赎。
祭祀习俗作为我国传统伦理思想的集中呈现,彰显着国人落叶归根的家园意识和对故土与家族的情感认同,在《宝水》中也发挥了镜像的作用。烧路纸意味着在寄托哀思的过程中完成一种精神皈依,乔叶借由这一习俗引出对于“老家是什么”的思考和发现,显示出现代人的精神失落与求索,借此完成小说立意和主旨的呈现。表示“其实对老家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什么老家”(13)的女儿实际上扮演了少年青萍的角色。那个曾经执着于摆脱乡音、远离故乡、融入城市生活的女孩,经历了半生的颠沛流离,才逐渐意识到“你斩不断你的老家。当你老了,和老家的老越来越近时,你就会知道,自己是需要有一个老家的”。(14)从城市来到乡村生活,对于青萍来说,不仅意味着失眠症的疗愈,更是一场文化意义上的寻根之旅,亦即对故乡的重新发现。
青萍与老原的结合是她能够融入宝水、被村民悦纳的关键。如果借用柄谷行人提出的“反转”将视角调换,重新审视小说有关二人情感的叙述,我们不难发现,青萍多年来默默接受着老原的偏爱,但一直没有打算改变他们的关系,却在发现宝水、感受宝水的过程中决定和老原相守。也许不是和老原相爱让青萍获得了对宝水,乃至对于整个乡土世界的归属感,而是对乡土世界的自觉体认指引着青萍选择老原。这亦是作为“风景”的乡土世界对于青萍“内面”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