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郑燮咏史诗的题材特色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1736）进士，乾隆七年（1742）任山东范县县令，十一年（1746）调潍县县令，十八年（1753）以请赈忤大吏罢官，先后服官11年。此后在扬州生活，以书画为生而终，著有《板桥诗钞》《题画诗》等。郑板桥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他为人豪放不羁、崇尚个性，反对繁文缛节，抵制虚伪世俗，以“狂怪”著称。《清史列传·郑燮传》记载：“善诗，工书画，人以‘郑虔三绝’称之。”在书画方面，他自创一体，称“六分半书”，画兰、画竹“亦非凡手所能”;在诗文方面，郑板桥才高八斗、博学多才，文学熏陶得天独厚，一生中创作了大量诗文，被世人广为传唱。

郑燮诗歌中咏史类诗歌不多，创作基调是以古讽今、激昂慷慨，表现了其关注现实、忧国忧民的一面。现就从其诗歌题材和创作成因两方面进行论述。

一、咏史诗的题材特色

内容上，可以将郑板桥咏史诗划分为人物评点和借古抒情。郑板桥通过评点历史人物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体现了历史对他的启发和他对现实社会的关注。借古抒情类诗歌主要是由历史古迹所引起的思考，是他因历史和遗迹而产生诗情。现就从这两方面进行分类分析。

（一）人物评点

君主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权力的象征。郑板桥选取历史上的帝王诸侯作为对象，或讽刺批判，表达对统治阶级的蔑视;或颂扬仰慕，表达自己的独特见解，如《肃宗》《南内》《秦宫诗后长吉作》《台城》《孝陵》《周瑜宅》等。

绍 兴

丞相纷纷诏敕多，

绍兴天子只酣歌。

金人欲送徽钦返，

其奈中原不要何。

“绍兴”是宋高宗赵构的年号。该诗一开始就向读者展示出一种奇怪的历史现象——“丞相纷纷诏敕多”，丞相是指南宋权奸秦桧，曾把持朝政19年之久。“诏敕”本当由皇帝下达，却被秦桧越俎代庖。在金兵压境的情况下，秦桧卖国求荣，与高宗沆瀣一气、迫害忠良，留下千古骂名。第二句则给出宋高宗只知寻欢作乐、朝政全由秦桧操纵的原因。他们一为奸相，一为昏君，本就是一丘之貉。

铜雀台

铜雀台，十丈起，挂秋星，压寒水。

漳河之流去不已，曹氏风流亦可喜。

西陵松柏是新栽，松下美人皆旧妓。

当年供奉本无情，死后安能强哭声？

繐纬八尺催歌舞，懒慢盘鸦鬓不成。

若教卖履分香后，尽放民间作佳偶。

他日都梁自捡烧，回首君恩泪沾袖。

铜雀台是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安排修建的，是曹操宴会歌舞的场所。诗歌前四句正面写铜雀台的高大雄伟，气势恢宏。第五、六句“西陵松柏是新栽，松下美人皆旧妓”中的“西陵”指曹操的墓地，“旧妓”则指曹操生前服侍他的歌姬。这两句的意思是说：曹操墓地新栽的松柏下面，埋葬的都是生前服侍过曹操的歌姬。第七、八两句是过渡句，后面则是议论。在这首诗中，郑板桥为受奴役者鸣不平，讽刺了曹操下令用人“活殉”的做法，表现了诗人的人道主义和民本思想。

钜鹿之战

怀王入关自聋瞽，楚人太拙秦人虎。

杀人八万取汉中，江边鬼哭酸风雨。

项羽提戈来救赵，暴雷惊电连天扫。

臣报君仇子报父，杀尽秦兵如杀草。

战酣气盛声喧呼，诸侯壁上惊魂逋。

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

千奸万黠藏凶戾，曹操朱温尽称帝。

何似英雄骏马与美人，乌江过者皆流涕！

郑板桥为人豪放不羁，加之平生历经坎坷，怀才不遇，他的诗“豪迈雄健、沉着痛快”。此诗前十句再现了巨鹿之战的壮阔场面。公元前207年，秦将章邯率军攻赵，以重兵包围巨鹿。楚怀王任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副将，率起义军救赵。宋义在途中逗留不前，项羽果断杀之，破釜沉舟，在巨鹿激战多次，大破秦军，章邯投降，决定了秦朝覆灭的命运。后六句则是议论，“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是说项羽何必要做天子，像这样的战役也是罕见的，热烈歌颂了项羽的英勇善战，表达了诗人不同于俗见的想法。《清代学者像传》中说郑板桥“诗近香山、放翁，吊古诸篇，激昂慷慨”，正好可以用来评价此诗。

在郑板桥的咏史诗中，历史上的文人士子是他的另一个关注点。这类题材的诗歌中，更多寄托着诗人自身的感慨，借咏史表达自己的情感，如《李商隐》《罗隐》《宗子相墓》《文章》《金莲烛》等。

文 章

唐明皇帝宋神宗，

翰苑青莲苏长公。

千古文章凭际遇，

燕泥庭草哭秋风。

《文章》这首诗对比了唐明皇时的李白和宋神宗时的苏轼，李白空有满腹才华却不为朝廷所用，苏轼学识丰富忠心耿耿却多次被诬陷贬谪。正因如此，他们才写出了流传于世的经典诗文。诗人提出的“千古文章凭际遇”这个命题，既是对历史的感慨，也是自身坎坷经历的写照。诗人为官期间关注民生，为国为民，却因得罪豪绅，弃官而去，最终如燕巢庭草遇到秋风一样萧条冷落，以卖画为生，但也因此成就了他艺术上的

“三绝”。

金莲烛

圆烛金莲赐省签，

令狐小子负堂廉。

大名还属真名士，

异代留孙苏子瞻。

金莲烛是指宫廷用的金莲花形状的蜡烛。前两句中的“堂廉”是指翰林院侧厅，是办公之处。“令狐”是指令狐绹，唐武宗时期的宰相，其为政声名狼藉。意思是说，皇帝用自己的车辇和金莲烛送令狐绹回家，可惜令狐绹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要好的名气还是要有真本事，就像苏轼一样，世代流传他的好名声。诗人将苏轼和令狐绹作对比，说明皇帝一时的宠幸并不可靠，只有靠杰出的才华和品德方能青史留名，以讽刺当时文坛上的复古之风和形式之风。

（二）借古抒情

能够引发诗人感叹的历史遗迹和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所蕴含的意义远远大于事件本身的意义，是诗人感慨古今的媒介。这类诗歌篇目比较少，如《扬州》《邺城》《峄山》《邯郸道上二首》等。

六 朝

一国兴来一国亡，

六朝兴废太匆忙。

南人爱说长江水，

此水从来不得长。

《六朝》一首，前两句是说从公元3世纪到公元6世纪约三百年间，在江南更换了东吴、晋、南朝宋、齐、梁、陈等六个朝代;后两句则说江南人都爱说长江水，但是长江水也不“长”，暗指六朝的国运不长。诗人通过描写王朝更迭频繁，表达了对六朝兴废的感慨。

扬州（其一）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

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扬州自古是繁华锦绣城池，到清乾隆年间更是商业兴隆，充满了奢靡之气。对于晚年在此靠着卖字画谋生的诗人来说，此地是个处处可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城市。隋堤是当年隋炀帝的游览之地，后人到此，只羡慕昏君游历时的穷奢极侈，却不以其亡国为鉴、做深切的反思。这首诗抒写了诗人游行时的感受，凭吊古迹，吊古伤今，充满凄凉的情调。

二、咏史诗的创作成因

《郑板桥集》中咏史类作品的数量较少，但它的价值并不能够因为数量少而被忽视。诗人的创作是由多种因素合力作用而成的，郑板桥也不例外，影响他咏史类诗歌创作的主要有三方面的因素：

（一）社会因素

作为“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的郑板桥，所处的时代是清王朝取得全面统治的盛世。这一时期，明清之际遭到破坏的生产力已经得到恢复和发展，社会秩序日渐安定。但这种繁荣的背后隐藏着严重的社会危机，国内阶级矛盾日趋紧张激烈，人民起义纷纷而起。郑板桥生涯的大半部分是在社会底层度过的，他自幼生活贫苦，曾有过“爨下荒凉告决薪，门前剥啄来逼债”的困苦局面。他以卖画为生，中了秀才卖画，中了举人还是以卖画为生。直到49岁，才当上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十余年的做官生涯，使他进一步看到了民生的疾苦和官场的黑暗，最后坚决地表明了与统治者决裂的态度，重新回到扬州生活。

（二）地域因素

郑板桥的一生，除了进士时期在山东做过十几年的官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的扬州。扬州对于郑板桥的艺术风格有着不可替代的影响。“从全国来看，扬州是当时的经济中心之一，盐、布、麻、茶……特别是盐，是东南地区的供应基地;交通相当便利，居南北的要冲，手工业也非常发达。”当时新兴的商业经济繁荣发展，市民的物质生活和社会文化氛围迅速变化，尤其是在文化方面，文人不再满足于过去那种陈陈相因、亦步亦趋所谓“正宗”的一套，而是要求有所变，追求一种生活气息浓厚而又生动活泼的精神享受。诗人在诗歌中追求抒写真性情、追求平白直易，正是新兴市民阶层的审美观念与要求在诗歌领域的体现。

（三）个人因素

郑板桥咏史诗的独特性还与他的家庭有关。他出生于一个贫寒的书香世家，从小就接受诗书教育和文化艺术熏陶。因此，思想上不可避免受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影响。同时，他幼年丧母，家境贫寒，童年及青少年时期的生活十分艰难凄苦。这就促使他创作了大量诗歌反映社会现实，表达民生痛苦，“忧国忧民，是天地万物之事”，形成了其诗歌强烈的“经世”精神。

三、结语

郑板桥的咏史诗创作具有丰富的思想情感和独特的艺术魅力。他敢于反抗权威，不畏惧权威，通过借古讽今来表达自己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将矛头指向上层统治者，不畏强权。他同情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文人，一方面仰慕他们的才华，另一方面暗示自己的人生坎坷。他出身寒门，胸有大志、学富五车，却仕途上屡屡碰壁，因此他创作咏史诗或讽刺、或抒怀，表达自己对所处社会的不满，抒发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感触。

（兰州工业学院）

作者简介：高菊（1991—），女，甘肃兰州人，硕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为古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