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南剧展的戏剧评论
作者: 刘铁群1944年2—5月在桂林举办的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以下简称“西南剧展”)是抗战时期国统区最重要的戏剧展演活动。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上千名戏剧工作者汇聚桂林,以戏剧唱响了抗日救亡的最强音,以艺术点燃了划破黑夜的火光。西南剧展是桂林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文化盛会,是中国戏剧史上的空前盛举,也是抗战剧运最广泛、最全面、最深刻的大总结。举办西南剧展之前,很多戏剧工作者意识到总结抗战以来的剧运是必要和紧迫的。夏衍在1943年底回顾抗战剧运时曾说:“在艰苦的七年间,在后方,在前线,在农村,在城市,由于千万青年戏剧工作者的播种与耕耘,只有二三十年历史的新戏剧不仅在质而且在量上也已经在大多数中国人民的喜爱之上获得了它成长的基础。”①同时夏衍也强调,随着观众审美的进步,戏剧必须在持续的自我反思与改进中努力成长:“30年来从草创到粗粗奠定了基础的戏剧运动必然而又自然地进入了一个必须基本的改进和蜕变的阶段。我们要反刍,我们要重新咀嚼,重新消化,有效地吸收这种外国艺术形式,经过反复的提炼、撰别、同化而使之成为和我们人民大众血肉相关,为我们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所能获得滋养与润泽的粮食。”②欧阳予倩也认为抗战以来戏剧运动有飞跃的进步,但在接近胜利的关键时刻,戏剧工作者更要在自我反思中积蓄力量。因此,他在邀请各地戏剧工作者参加西南剧展的信中写道:“希望由于这一个集合,我们得以聚首一堂,来表示集中的力量,并讨论我们的得失,把我们七年来的辛苦、短长、艰难、快乐,面对面,心印心的倾诉,使我们更坚实,更壮大,以迎接更艰难的任务。”③田汉也把总结剧运经验看作西南剧展重要的目的:“我们希望大家能把七年来摸索所得的东西趁这个机会展览出来,消极的可以克服一些缺点,积极的可以取得更多的自信。”“我们不仅要知道过去干了些什么,而且要知道今后该怎么干。我们希望,后来戏剧运动有更多的理论基础。”④显然,夏衍、欧阳予倩、田汉等著名戏剧家所强调和期待的对抗战以来戏剧运动的总结都包含了两个层面的内涵。一个是政治的,希望戏剧为抗战的宣传和动员发挥力量;另一个是文化的,希望戏剧提升思想和艺术水准,并为将来的发展奠定理论基础。
西南剧展如何实现对剧运的总结,田汉对此有具体的分析。他指出“剧展会的工作分成舞台竞演、资料展览与工作者大会三大部门”⑤,舞台竞演给戏剧工作者提供了难得的观摩学习的机会,资料展览“对于一个真诚的戏剧学习者真是一个宝山”,“工作者大会则是戏剧工作者自我检讨、自我教育的机构”⑥。田汉对这三项活动的概括和分析对于认识西南剧展具有重要意义,但这三大活动并不能完整体现西南剧展对抗战以来剧运的总结。田汉多次强调举办西南剧展不仅仅是为了让桂林热闹一阵子,那么怎样才能不停留在看“热闹”?仅有众多的团队、多样的剧种和丰富的剧目显然是不够的,还要有及时、精准、深刻的剧评,这样才能对各类演出的得失与经验做出总结,使导演、演员、观众都得到提升。实际上,西南剧展期间的剧评活动开展得非常成功。1944年3月11日《新华日报》的《桂林通讯》栏目刊登了一则消息:“文协桂林分会最近组织一个剧展演出批评团,组成分子有田汉、韩北屏、孟超、秦似、周钢鸣、华嘉、骆宾基、洪遒、陈迩冬、秦牧,打算对于每个戏的演出,经过集体讨论后,写成批评文字发表,以供各演出团队参考。”⑦以田汉为首的“十人剧评团”汇聚了桂林文化城著名的文艺家,组织如此有分量的专业团队对每个戏的演出进行评价,可见西南剧展对剧评活动的高度重视。西南剧展组委会还不定期组织演出检讨会,对观摩过的剧目进行研讨,交换意见,使各演剧队在批评与自我批评中获得进步。“检讨委员会”的成员有瞿白音、章献猷、赵越、王小涵、张客、赵明、陈卓猷、李昌庆、汪巩等九人。这个九人团队汇聚了以瞿白音为首的戏剧工作者代表。除了“十人剧评团”和“检讨委员会”,还有不少文人、职员、市民、军人也参加了戏剧评论的写作。在西南剧展期间,演出展览一直伴随着戏剧评论活动,《大公报》《大公晚报》《广西日报》《力报》《扫荡报》持续推出了大量剧评。这批剧评对于全面和深入了解西南剧展具有重要的意义,但却一直没有得到研究者的重视,多数研究者只是浅提“十人剧评团”的存在或概括性地指出有一批戏剧评论。本文以西南剧展期间发表的针对具体舞台演出的戏剧评论为研究对象,深入探讨这批剧评在总结抗战以来剧运得失这一问题上发挥的重要作用及其独特价值。
一、演出的还原
作为抗战时期产生世界性影响的重要文化事件,西南剧展一直受到研究者的关注。对于西南剧展来说,舞台展演无疑是最核心、最重要的活动。然而,目前的西南剧展研究几乎都绕开舞台而左右言他,研究者并非不知道对戏剧展览的研究不能停留在剧本,更应该关注二度创作和舞台呈现,但是西南剧展的当事人多数已经离开人世,具体演出过程也没有留下相关的影像资料,研究者无法穿越时空回到历史现场,也就无法对具体的舞台演出做出探讨。目前,能间接了解西南剧展演出情况的一个重要通道就是当时针对具体演出发表的戏剧评论。
西南剧展的戏剧评论既有对剧本的解读,也有对舞台艺术的分析,甚至还有对演出环境、观众反应的描述。例如明之的《舞台上的〈大雷雨〉》就全面地把握了整个演出的情况。这个剧评分为“伏尔加河的忧郁”“表演技术”“舞台装置”“题外的感想”4个部分。第一部分“伏尔加河的忧郁”概括了《大雷雨》的故事。第二部分“表演技术”关注的是表演艺术,作者认为大部分演员对于剧本的理解力是让人佩服的,与此同时也细致分析了主要角色的塑造效果:“饰剧中中心人物——少妇卡答琳娜的朱琳,她的戏最多,表演也最吃力。教堂内一幕忏悔的悲剧,做得极好。不过,因为全剧需要她做独白的地方太多,所以有时未免露出力量不够之处。饰丈夫奇虹的许秉铎,颇能表现出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懦夫形态,是相当成功的。演母亲卡彭诺娃的石联星也很有力,不过她似乎未能充分了解那个母亲和媳妇争取儿子的爱那种心情。至于演情夫波里司的,似嫌性格硬化,未能追随情节的发展而发展。演小姑娃尔娃拉的,未能充分表现出这个人物的机智和坚强,算是较为失败的。”⑧作者还强调,“戏上演的中间,不断有群众鼓掌”⑨,观众的掌声显然也是对演员表演的认可。第三部分“舞台装置”对舞美、音效做了生动的描述:“这一次的舞台装置、音响效果,都做得很好。虽然笔者看的是星期日的日场,可是那种伏尔加河上星月交辉的美景,以及风雷交作时候的电光,都非常逼肖。假如是夜场的话,那一定更加好看的。”⑩作者也提出音效上有些小失误:“音响常常发生得太快,比如丈夫出门时的马蹄声,似乎不是演员一离开场后就立刻能够发生的,至少他还要上马,还要加鞭,这是需要相当时候的。”11第四部分“题外的感想”对观众的素质做出评价:“《大雷雨》一剧中,独白的地方既多,自然需要观众聚精会神去领会,可是旁边来的一阵瓜子的擘拍声,头上来一阵口涎和瓜子壳,真使人难受得很,不知中国的观众什么时候才能从瓜子的诱惑中静下心来认真看戏呢?”12明之的这篇剧评可谓意、形、声、色俱全,能把我们带回《大雷雨》演出的现场。
虽然不是所有剧评都能像《舞台上的〈大雷雨〉》对剧本、演出、舞美、音效、观众都做出全面的评论,但众多的剧评从不同的侧面还原了西南剧展舞台演出的情况。广西省立桂岭师范学校边疆歌舞团演出的“苗瑶侗倮民谣舞踊”是西南剧展中最具有广西特色和边地风情的节目。在演出的前一天,《广西日报》就发表了紫光的《边地风光——苗、瑶、侗、倮民谣舞踊前记》13,文章强调该节目使用的各种乐器都是从遥远边疆带来的真品,值得欣赏。同时,特别介绍了《腰鼓舞》《新丰舞》《盘古捉龟舞》《盘瑶舞》《铜鼓舞》《芦笙三部舞》等10余个节目所展现的边地风情。这个文章相当于剧透,能引起观看的欲望。本朝古人的《评广西特种歌舞之演出》是观看这个节目后的评论,文章不仅描述了演出情况,还记录了艺术家和观众对边地艺术的热心:“此次表演,计有三天四场,当以第一天的成绩较差,原因是苗瑶学生根本不清楚新兴的艺术之设施,而领导者张企、林启海、蒙健青(他是该校毕业的瑶生)诸君,是个教育家,而不是个艺人,所以布置方面,未免延迟;然此后几场,逐渐进步,尤以第三晚节目的编排,更为经济合适。因为他们本身能力有限,所以舞台布置、配景、灯光、幻灯、放音、化妆等等,都承热心的艺术家协助,而观众之相当踊跃(虽然收入不多),足证一般人士对于边事边民的注意。”14对于当时的桂林观众来说,傀儡戏是新事物,穆木天的《指头傀儡戏观后》生动地呈现了温涛傀儡戏演出的场景:“社会服务处的小礼堂,虽然很狭窄,对于‘指头傀儡戏’的表演,却像是非常合适。小戏场里,放下一个那样的小舞台,好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调和。在戏开幕以前,已经令人感觉到,那里是别有天地了。”15这种独特的舞台装置能唤醒观众的童心和好奇心。穆木天还谈了对演出的具体感受:“幕开了,头一出戏,是《三只小花狗》。自然,它最初引起人注意的,是它的精妙的技巧。那一种用指头摆弄出的各种动作,鲜艳的服饰,对于观众发生了很大的吸引力,随着剧情的发展,你就一步一步地进入到了一个仙境里边,你陶醉。”16这段文字很有现场感,能让读者感知演出过程和节目的感染力。桂剧是很多桂林观众既熟悉又期待的剧种。陈志良的《人面桃花——旧剧新话》对欧阳予倩编导的《人面桃花》做出评介。文章将桂剧与平剧相比较,特别赞赏《人面桃花》的舞姿之美:“桂戏与平剧相比,桂戏中间又多了几种舞姿,几种优美的身段,几个雅俗共赏的动作。末后,杜宜春还阳时,又增加了八个仙女的歌舞,更为声色热闹,所以桂戏《人面桃花》实比平剧高明得多,这是后来居上的成功杰作,也是欧阳先生新桂戏中最佳的演出。”17
还有很多剧评复现了演出中的细节。燕鸣的《〈油漆未干〉——剧展的第一出戏》记录了演出中的意外情况:“灯出了毛病。《油漆未干》是在三盏不健康的汽油灯下演出的。在这样一个有很大的缺陷的条件之下,这出戏相反的,更控制了剧场的空气,更把握了每一个观众的情绪。”18骆宾基的《三月书简——给桂林凯声剧团演出〈茶花女〉的朋友们》19以书信的形式给凯声剧团提意见,但也呈现了演出受欢迎的场面,很多观众对着舞台流泪,很多观众在票房里争吵着要预订第二天的座位。余干、哲克的《〈百胜将军〉在舞台上》表达了对服装道具的不满:“一对长靴拿一对皮鞋来改造,不但没有发出皮靴应有的音响,而且上下的色调不统一,就变成非新非旧,失去真实的感觉了。还有格陀思嘉穿起蓝色的短筒袜子,而且是用棉纱手织出来的呢!在俄国恐怕不会有罢?至于那些帽子和军装,也在在都能引起观众一些滑稽的感觉。”20这段看似吐槽的文字恰恰表现了当时戏剧工作者处境的艰难,剧团连一双皮靴都没有,要用旧皮鞋改造。
西南剧展的戏剧评论多数都关注舞台的艺术呈现,既有鲜活的场面描述,也有生动的细节分析,能深入到演出过程的褶皱之中。这样的剧评不仅有很强的可读性,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让读者触摸历史情境,感受演出的场景。
二、严肃的批评
西南剧展的戏剧评论与同时期的通讯报道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反差。各报刊对具体舞台演出的报道多数表达出祝贺、认可和赞赏。《新华日报》的一系列跟踪报道就很有代表性。1944年3月22日《新华日报》的《西南剧展拾零》对第一期舞台展演做出报道,认为《木兰从军》《人面桃花》《失子成疯》《秦皇吊孝》等桂剧“都表现出进步改良的趋向”21,平剧《太平天国》和《家》“得到了较大的效果”22。1944年4月9日《新华日报》的《戏在桂林——西南剧展通讯》对第二期舞台展演做出报道,《江汉渔歌》给观众留下了对“改良平剧的好印象”23,剧宣七队的《法西斯细菌》“是第二期展出以来的最好的一个戏”24,“第四战区政治大队的《鞭》和江西话剧代表团的《沉渊》,也得到了人们好感与鼓励”25。1944年4月23日《新华日报》的《贫穷打不倒西南剧展的热潮——西南剧展续讯》对第三期舞台演出做出报道:“桂岭师范的苗瑶侗·民谣舞踊的演出,则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视。”26“演出《飞花曲》的衡阳中国实验剧团,是一支戏剧的新军,却得到了很好的成绩。”271944年5月27日《新华日报》的《西南剧展的尾声——桂林通讯》对后期的舞台演出做出报道:“西南剧展演出了压轴戏《戏剧春秋》。”28“在体育场,剧宣七队演出了歌剧《军民进行曲》,剧宣九队演出了《胜利进行曲》,每晚都有一万以上的观众。”29关于西南剧展演出的各类报道展现的场景是好戏连台、成效卓著、反响热烈。但是,具体的戏剧评论体现的情况却是缺点很多、不能满足、亟需改进。
总体考察西南剧展的戏剧评论,只认可优点不提缺点的文章是极个别的。多数的剧评在肯定成绩的基础上认真分析缺点和局限,相当多的文章用大部分篇幅分析缺点,甚至就是以分析缺点为主,还有文章直接用否定性的标题,比如《我看了一个坏戏》。整体来说,这些批评体现出的是严肃和真诚的学术品格。剧评的作者对所有剧目、所有戏剧工作者一视同仁,他们对欧阳予倩、田汉、夏衍等人的作品也提出了严肃的批评,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当时的著名戏剧家而有意添加溢美之词。
欧阳予倩编导的《旧家》演出后,本朝古人在《〈旧家〉观后》中指出:“欧阳公处理此剧,从编写而至导演,处处地方都是灰暗含蓄,不便明言,这是他的地位与环境使然,所以《旧家》虽与《金玉满堂》《北京人》等同一典型,却是不及他们的明朗,紧凑。”30作者认为演出也显得平淡马虎:“平淡的情节,平淡的演技,平淡的场面,平淡的感觉。好比老太太讲了大半夜的家庭琐事。”31林焕平在《〈旧家〉寸评》中提出一系列疑问:旧家破产的历史原因在哪里?露丝何以能深入这个家庭?五儿子周天爵到乡下办农场是中国的出路吗?老三周裕先为什么疯?这些疑问正是林焕平对《旧家》情节的内在逻辑的怀疑。同时他也指出“这个戏似给人以排练未成熟之感”32。韩北屏等人的《〈江汉渔歌〉的编剧与演出》对田汉编剧的《江汉渔歌》进行评论。作者指出部分的场面落了旧戏的成套,比如“何鲁挡金兵”一场,像《华容道》,但不如《华容道》精练,损害了本剧的独创精神。“许卨赵观两场戏皆似发挥不够,固然我们承认在大的主题之下,不妨许多小的事来陪衬与映托,可是这两场的确有删去似略欠缺,保留又似有不足之感。”33关于演出,“‘挡堵金兵’一场如果演出用另一方式处理。得不致使人感到《华容道》的俗套,是最明显的例子。赵观许卨两场同样的也可以在演出中加强,使其更加充分些,而不至有剧情不足之叹”34。田汉等人的《论〈愁城记〉剧作及九队的演出》35针对夏衍的《愁城记》指出了4个方面的不足,其一,用遗产问题作为主题的症结,减弱了剧本的现实性。其二,不少细节显得牵强。其三,人物的内在素质发展是欠缺的。其四,李彦云这个人物缺少生活基础。从上述深入剧本和演出细节的批评可以看出,西南剧展期间的戏剧评论在整体上就是一次严谨的学术批评活动。评论者秉持的是直面问题、实事求是的精神,他们努力发现不足并深入分析症结所在,这对于提升各演剧团队的艺术水平具有重要的意义。